恰逢初春,乍暖还寒,东风忽至,山河间春色渐回。
雕梁画栋之外,檐角风动,拂过柳梢新芽,宫墙畔的玉兰将开未开,空气中浮动着极淡的草木清气。
一派人间好春光。
然而,政事堂内,气氛处处透露着古怪。
众大臣一言不发,但私下眉来眼去,无声地在空气中交流着讯息:
“还没来吗?”
“不知道。”
“架子真够大的……”
就在沉寂快要维持不住时,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仿佛能从中想象出主人哼着小调、摇头晃脑的模样。
温执恪掀帘而入,唇角含着愉快的笑意,手中折扇轻摇,一席锦袍收出纤瘦漂亮的腰线,衬得整个人干净利落、意气风发,端的是一副贵公子姿态。
他腰间悬着几块玉石珠翠充作装饰,环佩相击,随着走动碰撞出清脆泠然的声响。
然而,在目光落至他腰侧的瞬间,几个眼尖些的臣子都变了脸色,仿若被烫了一下,倏然收回目光。
——陛下的玉玦怎会在他身上?!
数日前,御书房。
周景祁漫不经心地撑着头,听温执恪将思虑出的计划娓娓道来,逐渐从斜倚的姿态换成正襟危坐。
待温执恪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并未急于评判,而是沉默片刻,冷静开口:“说服世家,你有几成把握?”
温执恪毫不犹豫道:“零成。”
周景祁的黑眸在眼皮下一动,抬眼看他。
温执恪连忙解释:“臣势单力薄,世家又根深蒂固,此举有违世家利益,光凭臣一人自然是天方夜谭。”
他觑了周景祁一眼,又试探道:“可若陛下出手,此事便大有可为!陛下文韬武略、势位至尊、统御天下……”
周景祁一听就知道他又开始了,有些头疼地招手示意他上前,打断了滔滔不绝的报菜名。
温执恪便乖顺地闭嘴上前,任由周景祁随手摘下一枚玉玦,垂首为他佩在腰间。
周景祁头也不抬,一边细致地为绦带系上绳结,一边淡淡开口:“你戴着御赐之物前去,他们自会明白朕的态度。”
温执恪小心翼翼道:“若是还有人不同意呢?”
周景祁波澜不惊,张口就来:“杀了便是。”
温执恪:……
先朝数位君主皆是创业之君,大权独揽,皇权天威达到顶峰,亦为大昭打下了坚不可摧的基石,虽然上任帝王在位时有所受挫,但依旧不可小觑。
反正供周景祁任性挥霍,随机杀着玩也够杀个十几年了。
他诚恳地默默点蜡,真挚祈祷明日的朝会一定不要横生波折。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他们自己啊!
·
温执恪收回思绪,察觉到数道意味复杂的视线,不由得自信了几分,转脸冲目光来处友好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而,被目光触及的几人皆惊慌失措,不敢与他对视,仿佛做心虚事被抓了个正着。
温执恪:?
他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怎么好像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有人不敢和他对视?
难道是被他的王霸之气所震撼?
差点被自己脑内的无厘头笑话逗乐,他咳嗽一声,敛了笑意,端起一本正经的一把手领导架子:“诸位早上好!”
座下传来稀稀拉拉的问安,听着有气无力,也不知是精神不济还是心不在焉。
温执恪受了冷遇,也不放在心上,眉眼一弯,笑吟吟地开口:“今日召各位前来,是为了筹备演武一事……”
“演武一事关系重大,还请诸位大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扫视了一圈,见无人出声质疑,继续道,“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我已请示过陛下,国事典仪中的百官考绩,自今年开始皆有所改制。”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不怎么友好的声音响起:“温大人此言何意?是说我们未曾尽心吗?”
温执恪抬眼一瞟,看见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文臣,周景祁曾重点提醒过,是先朝最惯于偷奸耍滑、阿谀奉承的宠臣之一。
彼时御书房阳光静好,为周景祁的侧脸镀上一层朦胧光边。
周景祁翻动书页,漫不经心地念出一个名字,似是随口一提:
“既然你要改制,若依你所言,于他利益有损,他又心浮气躁,明日或许会第一个出头。”
温执恪收回思绪,那人在他的注视下亦不加掩饰,夹枪带棒道:“户部拨银本就短缺,各部都从户部要钱要人,若是骤然改制,户部措手不及,如何筹措人力物力?”
冠冕堂皇,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不同意了。
温执恪悄悄翻了个白眼,心中腹诽:……听听,听听,还要不要脸了!
原著里这人就赃秽狼藉、贪污枉法,还拨款短缺,他看是走两步金条要掉出来了吧。
在众人的注视下,温执恪光明正大地扭头,问站在一边的宋桓:“这位是?”
那人一怔,随即被话中明晃晃的忽视刺了一下,涨红了脸,怒道:“你——”
宋桓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显然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自己好像已经说过类似的台词了……
他尴尬地左顾右盼,但还是硬着头皮介绍道这是黄端文黄大人,目前任户部尚书。
温执恪倒是一派坦然,毕竟他现在的人设是烧坏了脑子的权臣,只要不做出爬到周景祁头上跳舞之类的举动,无论多么抽象都算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