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目间向来衔雪含霜的帝王终于罕见地显出几分震动,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莫测:“为何?”
温执恪想了想,拣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臣以为,要向陛下献忠,也得拿出些诚意?”
——实则当然不是这样。
真实情况是,谁知道原主贪了多少!
虽说原著里这人的戏份少得可怜,但他旁敲侧击,还是从身边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蛛丝马迹。
猜出了大概数目的温执恪心惊胆战,每晚在府上觉都睡不好,生怕哪天被举报或是查出来,再被拖出去砍一次。
原主也不知道把值钱家伙都藏哪了,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向小皇帝卖个好。
早已打定主意的温执恪满脸无辜,坦坦荡荡地回望脸上写满了“不信”的周景祁。
两人沉默对峙片刻,周景祁还是敌不过他的跑火车不打草稿,率先移开视线:“那便依温爱卿所言。”
“现在还不是时候,”周景祁语气淡淡,“那便先留着,待朕需要之时再兑现。”
温执恪了然于心,顺从点头。活期存款、储蓄理财嘛,懂的懂的。
御座上的身影便许久没有动静,只是一言不发地垂眼瞧着手中书册。
温执恪等待片刻,以为已经没有自己的事,便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刚踏出一步,身后便响起一道声音,冷然如碎玉浮冰。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温执恪步履一顿,转身回眸,毫无遮掩地与高台之上的玄衣少年相对。
两人视线相错,直直望入彼此眼底。
长身玉立的青年唇角噙着笑意,望来的眼眸中似春湖初融,漾开粼粼波光。
“臣想要的,不过是辅佐圣帝明王,谋一个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依旧是那副不着调的模样,但此刻他的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周景祁怔愣的一霎,温执恪轻快地眨眨眼,周边景致便如一滴春色晕染入画,瞬息间鲜活生动起来。
他半调侃半认真道:“......说不定,臣于人世一遭,便是为陛下而来呢?”
初春的阳光穿透数枝早开的杏花,投下细碎摇曳的光影,门内一人端坐高台,一人于座下遥遥仰头相望。
东风穿堂而过,垂落的锦帘绣幕随吹拂而动,满室皆明。
·
一片杏花在枝头颤动几下,终是支持不住,飘飘悠悠坠下,落在一人的黑发间。
伏在树下小憩的青年似有所觉,挣动了一下,艰难地从酣眠中浮出梦境,闭着眼胡乱摸了摸头顶,试图把罪魁祸首抖落。
......好困,不想起床上班。
温执恪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自食其果,自从他提出那个邪恶的“KPI绩效内卷激励计划”项目,周景祁欣然同意起,他就没有一刻得以偷闲。
不是这个祭酒和同僚吵得面红耳赤,两人拉扯着来找他评理,便是那个尚书说礼制有变,非要他来决断选一个方案。
温执恪一个头两个大,甚至生出了自己大学其实读的是幼教专业,找了份幼师工作的错觉。
偏偏他还不能不干,周景祁找的亲信十分敬业,或者说敬业得未免太过分了,几日过去,朝中俨然便是一派锐意进取、严肃活泼的工作氛围。
他想敷衍过去时,便有人义正言辞地指责:“温大人,您可行行好,我还指着这次演武的剋......剋皮埃,在考绩中拿个好名次,将上不得台面的都比下去呐!”
对面那人一听便不乐意了:“嘿,你什么意思?你说我的方案上不得台面是不是?”
“把活都派给底下副使的小人,老夫同你无话可说。”
“你!”
温执恪试图制止无果,还在混战中被无意间踩了好几脚。
他生无可恋,仰头望天,喃喃道:“我要请假......”
“我要请假!”
说做就做,温执恪当天下午就逃了班,称病不出几日,藏在府中看书听曲、赏花逗鸟,决定等这股内卷热潮稍微平息再重返职场。
于是便有了如此一幕,温执恪伸着懒腰坐起来,入目尽是云影天光、莺飞草长,只觉不上班当真是万物可爱。
然而乐极生悲,或许是苍天也看不下去他如此消极怠工,他“偶染风寒,病症加重”的借口很快弄假成真。
兴许是乍暖还寒,反复无常的天气令人降低戒心,又或是在杏花树下的那一觉只穿了件春衫,总之,温执恪不幸地倒下了,并由于这副孱弱的身体,一路从感冒直接飙上了高烧。
温执恪作为一个前世风华正茂的正常男青年,做梦也想不到有人能虚成这样,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因为少穿了件衣服冻发烧了。
他顶着一片绯红的脸颊,眼睛里充斥着蒸出的水汽,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试图跑个八百米证明自己很健康。
直到被李嬷嬷毫不留情地按倒在床上,他才面对现实,绝望地小声哼哼:“我变强了,也变弱了......”
李嬷嬷: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烧傻了这是?
温执恪挣扎了几下,不动了,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恍惚间听见温静姝端进来一盆热水,浸湿又拧干了毛巾,小心又认真地为自己擦拭着额头。
妹妹真懂事,温执恪心里感动得老泪纵横,不枉他这段时间每天陪着讲睡前故事和玩游戏,小姑娘终于不怎么怕他了。
温静姝出去后,他躺在床上,脑中一片混沌,偶然蓦地闪出一丝清明:
也不知道周景祁怎么样了。
自己发烧,想必他那边也是一样的,还真有点对不起他。
如此胡思乱想着,他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一双手拨开帘幕,碰了碰他的额头,力度轻柔。
他下意识以为是温静姝,便闭着眼睛伸手摸索,试图摸摸她的头,安慰句自己没事。
——等等,触感好像有点不对。
温执恪倏地睁眼,一抬头便和站在床边的人对上了视线。
眉目冷肃的少年幽幽盯着他,面上也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散发着低气压,咬牙切齿道:“温执恪,你乱摸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