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执恪百思不得其解,思来想去,便只有自己高烧昏迷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事,但问起府中仆婢,都不约而同地说陛下一连来了数日,赐下金银珍药,待他高热退去便离开了。
温静姝则更加诡秘,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问起来便是由管事带着上街去了。
温执恪满头雾水,她向来不爱出门,如今却是三天两头在京城中游逛采买,买的东西也神神秘秘,坚决不愿示人。
不过他自认是个开明的家长,小姑娘嘛,喜欢买点东西很正常,叮嘱了几句不要乱跑、没钱记得说,也就由她去了。
温执恪捧着脸,满心忧愁,唉声叹气。
旁人或许觉得周景祁喜怒无常,与自己疏远了是好事一桩,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但温执恪和这人牢牢绑在一起,生怕一个没看住,小皇帝就走上原著那条路,硬生生把自己给作死了。
他才二十多岁,风华正茂,还盼望着有机会回去呢,一点都不想跟着陪葬啊!
更何况,根据他这些时日来的观察,周景祁也不是个生性嗜杀之人。
虽说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似乎只有他一人注意到,每次周景祁下达赐死诏令时,眉梢眼角流露出的并非畅快或得意,而是不自觉的漠然和厌倦。
顺着这个发现寻根究底,温执恪才恍然发觉,周景祁所杀之人皆身负其罪,原著中他之所以饱受诟病,大约是因为从小征战,自然而然地对先帝“以杀止杀”的扭曲教育理念深信不疑,遇见立场敌对,第一反应不是寻求迂回手段,而是斩草除根。
想到这里,获评“校优秀五四青年”的温执恪不由得摇头感慨,一股对未成年人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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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煎熬了几日,温执恪心一横,下定决心: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去就山。
于是,在某日早朝散去后,温执恪做贼一般左顾右盼,亦步亦趋地跟在周景祁身后,像个阴暗的跟踪狂,企图找个机会上前搭话。
然而徒劳无功。周景祁毫无反应,似乎没看见身边怀忠和一众宫人的古怪表情,背后却像长了双眼睛,温执恪慢他就慢,一加快脚步他便步履生风。
温执恪紧赶慢赶,终究棋差一着,在宫门前被拦了下来,守门的小太监满脸堆笑,婉言拒绝:“陛下有令,不见外臣,温大人,您就别为难咱们了。”
他悻悻转身,却仍不肯死心,一边在心里痛批周景祁翻脸如翻书,一边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
人间四月天,明媚好时节,宫中桃李初绽、新柳抽枝,春风一卷,嫩叶轻絮便扬了满天。
周景祁从埋首的卷宗中抬眼,无意从窗前一望,撞入眸中的便是如此一幕,白衣青年置身春光水色中,闲姿逸态,仿若神仙中人。
下一刻,喉间和鼻腔传来隐隐的痒意,另一边的神仙中人似是被柳絮糊了嗓子,捂着嘴重重咳嗽了好几声。
周景祁:......这人不会对柳絮过敏吧?
他下意识开口便想唤怀忠召人进来,然而又硬生生止住,在原地自我斗争了几秒。
怀忠在一旁看着天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陛下,温大人在外面徘徊有一会儿了,您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陛下这几日神思不属,咱家以为,温大人往日颇得圣心,兴许能为陛下排忧解难。”
周景祁默然片刻,垂下的眼睫轻颤,一时无言,却并不是为怀忠之言打动,而是蓦然间大彻大悟。
虽不知这佞臣使了什么手段,但无疑颇为成功,阔别数日,再见到此人的第一眼,他竟还会被其动摇心神。
既然逃避无用,与其坐以待毙,不若主动出击,将一切失控的源头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不必,朕出去透透气。”
怀忠立即喜笑颜开,连声道:“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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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执恪今日的衣衫有些单薄了,尽管春意渐融,但在背阴处被风一吹,竟也生出几分凉意。
他正百无聊赖,环着手臂来回踱步,不怀好意地盯着竹丛中的春笋,盘算着偷偷挖几棵会不会被侍卫发现。
此时,身后传来窸窣响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件披风便兜头罩下来。
温执恪猝不及防,被盖得严严实实,挣扎了半晌才从中冒出个头,见到是他,眼睛霎时一亮,惊喜道:“陛下!”
周景祁在他的目光中莫名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沉声道:“你在此做什么?”
温执恪避而不答,反问:“陛下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捕捉到眼前人瞬间的沉默,他便得寸进尺,捏着下巴装模作样思考:“难道是......已在殿内看了臣许久了?”
周景祁:......熟悉的味道,好想打人。
“温爱卿的想象力倒是无人能出其右,”被戳中的周景祁微不可察地一僵,冷漠无情道,“......几日后便是御前演武,朕不过是来确认诸事是否安排妥当。”
“这恐怕一时间难以交代详尽吧?”温执恪举手提问。
周景祁莫名其妙地觑了他一眼,皱眉道:“今晚在御书房详谈,有何不可?”
温执恪却不像以往一口应下,而是面露难色:“今日是微臣小妹的生辰,府上已备下家宴,恐怕......”
话刚出口,他才想起周景祁父母兄弟死的死废的废,又自小不受宠,大约极少用过家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抬眼偷偷望去,却见周景祁面不改色,神情平静,与他的目光相撞还抬了抬眉,示意他继续说。
“......恐怕不得不邀请陛下一同前去!”温执恪反应飞快,话锋一转,硬生生掰了回来,“陛下愿意赏光吗?”
周景祁一怔,波澜不惊的眸中荡开一丝涟漪,面上终于现出了明显的讶异。
温执恪不进反退,上前几步,仰头直视他的眼睛,眼底是一派澄澈的期待,语气殷切道:“去吧?去吧?”
周景祁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指节,克制住下意识后退的欲望,无甚表情地盯着那张写满真挚的脸,场面一时陷入寂静,唯有二人呼吸相闻。
将计就计,将计就计,他在心中默念了两遍。
良久,那双漆黑的眸子微微一动,又很快转开视线,周景祁漫不经心开口:“......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