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商就像名家大师手下的江南春水图,她的脸皎白清润,双眉似远山含黛,蕴着浓烈的书卷气。鼻梁挺秀,唇色淡绯,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信手抚琴,仪态端庄,琴音更是绕梁三日。
沈寒想了想郁珩那般好模样,与郑清商正是相配的。
她心忽地拧在一起,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可还是要强装无事,索性道:“确实是神仙眷侣。”
薛敢闻言转而问道:“你说郑师姐和大师兄吗?”
“嗯哼。”
“我看不是。”薛敢摇了摇头道:“大师兄自己已然足够端正,再娶一个如此端正的妻子,家里还能不能喘气了?我看他非得娶一个邪气冲天的调和一下才行。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阴一阳之谓道!”
沈寒一怔,默默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薛敢随即愣住,沈寒顿时意识到薛敢只是随口一说,是自己对号入座了。她立马僵笑两声遮掩,道:“我是没机会了,我现在是改过自新的大好人,什么邪气恶气都和我无关。”
她转而迅速换了个话题,“旁人都忙着献艺,怎么就你只知道吃?一点奉献精神也没有。”
薛敢惭愧道:“我啥也不会啊。沈寨主不也没有献艺,怎么不想着奉献?”
“谁家寨主给下属献艺?”沈寒说完,沉吟片刻,手不自觉抚上腕子。
那里有一处伤,被火燎过,经年日久已经不再作痛。可午夜梦回,沈寒还是会捂着手腕,回忆起陌生的痛感。
沈寒道:“可惜没有琵琶。”
“有啊!”薛敢丢下筷子一跃而起,眼见着就要跑出饭堂。
沈寒一把抓住他,“你要去哪?”
薛敢道:“止室不是有一把琵琶吗?我去偷考题的时候见过。”
说得是郁珩那把从不弹奏的琵琶。
沈寒心念一动,可仍是阻拦,“大师兄知道了一定要罚死你。”
“他在宗祠忙,哪里有空管这些。再说了,能看美人弹琵琶,罚死我便罚死我罢!”
薛敢动作极快,一溜烟的功夫便将琵琶带进了饭堂。
弟子们纷纷好奇望向薛敢,薛敢将琵琶递给沈寒,大家便又好奇地打量沈寒。席间浮起细小的议论声,毕竟人人都知道沈寒是个英姿飒爽的美人,天生怪力擅长舞刀弄枪,又不通文墨不懂雅乐,却没想到她会弹琵琶。
郁珩应当极为爱惜这把琵琶,它虽并非名琴,却保护得极好,泛着淡淡的木色润泽。
沈寒仔细接过琴,来到饭堂前的空地坐定,方一抱起琵琶,堂内的氛围微妙地变了。
她平日是一个英气的女子,虽生得国色,却少几分婉约。如今抱琴,姿态虽依旧骄矜,却看得众人一滞。
素色的褙子如水摇曳,烛光勾勒出姑娘妩媚的眉眼。沈寒敛眸静坐片刻,素手微抬,一记华丽的轮指,清润的琵音流淌而出。
沈寒的琵音并非寻常,带有一种空灵之感,可她手下筋骨柔韧,本就婉转的曲调又附上一层桀骜不驯。她的手在品柱上翻飞,若绽开的幽兰,眉眼微蹙,轻愁漫山。
众人纷纷停箸,沉浸在乐声之中,方才除夕的欢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忧伤。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沈寒抬眸,视线越过众人,看到饭堂前立着个雪色的清影。
不知道郁珩是何时赶来,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那一处,半身沐在月色里。他的目光疏离,淡淡望着沈寒。
沈寒能感觉到,他不悦,非常的不悦。
郁珩唇翕微张,终是一言未发地离开了。
手里的琵琶开始烫手,沈寒想丢下满堂的人追出去,却又舍不下面子。
沈寒带着琵琶回座,薛敢道:“深藏不露啊,美人。你这手艺放眼江南也是数一数二的!”
沈寒淡然一笑,心里还在惦记郁珩方才投来的惊悚一眼,“你大师兄好像来过。”
薛敢骤然色变,“他发现了?罢了罢了,生前哪管身后事,先吃酒,先吃酒。”
宴罢便是祭祖与守岁。
夷山的典仪十分繁琐,更何况沈寒对名门正派毫无敬畏之心,她吃了酒,脑子晕乎乎的,人虽在练剑台,思绪早不知道飞哪去了。
显然,是飞到郁珩那里去了。
沈寒思来想去,自己不过是弹了他的琴,最多赔个不是,给他做点好吃的,也不必如此看自己。仿佛……自己欠了他什么债似的。
还是情债!
沈寒被自己的想法惊到,猛甩了甩头,在整齐划一的祭祀队伍中格外扎眼。很快她收到一个眼神刀,沈寒心虚抬头,郁珩正在队前,淡漠地望着自己。
沈寒心里咒骂这株该死的黑心莲,也不禁感叹,他真是个十分漂亮的黑心莲。
她再也不敢胡思乱想,耐着性子忍过全部的祭典和守岁,最后在晨曦微耀之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休息。
正月初一,无需早功,沈寒放心大胆地睡。
只是今天的洗尘斋格外舒适,今天的被褥也有些不够盖。
爆竹声远远传来,扰人清梦。
沈寒翻来覆去,觉得鼻尖的雪松香挥之不去,梦里兜兜转转全是郁珩的冰块脸,最后心下惊觉,猛然睁眼。
郁珩那张俊美的脸正摆在自己眼前,呼吸平稳,睡得正熟。
而窗外隐隐传来几声鸡叫,已然日上三竿。
她正和郁珩躺在自己洗尘斋的卧房里,同睡一个被窝!自己似乎还抢了郁珩的被子,让他冻了一夜!
她和郁珩,就这么水灵灵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