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山避世已久,不宜入世。”宗师对她下了最后的通牒。
沈寒彻底慌了,卑微地跪了下去。
一旁少年也道:“掌门师父远游未归,不妨等师父回来再做决断!”
“不必。”李飞云冷道,抽袖离去。临走前,他突然斜睨沈寒,冷道:“此女戾气重,心思深,珩儿还是远离她比较好。”
听闻夷山深处有蛇蜕。蛇蜕多见于冬初或春夏之交,隆冬极为罕见。
为了讨好李飞云,沈寒不顾尚未痊愈的身体,顶风冒雪去寻。而那个少年,一直在她身后抱着剑默默跟随。
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个人几乎要迷失方向,却依旧没有蛇蜕的踪迹。一路上,她也并未同少年说过话,只是执拗向前走着。
“这个时节是没有蛇蜕的。”少年劝道,声音清凌。
沈寒并不理会,风雪蛊惑了她的双眼,她一时不慎,踩了块松动的石头,身子向一旁歪去。那少年忙谨慎地扶住她。
“谢谢。”沈寒说着,站直了身体,继续向前。
“别动。”少年忽然面色慎重,一把拉住沈寒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捂化了一大片风雪。可沈寒无心去感受,只因她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在积雪覆盖的粗壮古木间,盘踞着一条白色巨蟒。
那白蟒足有碗口粗,鳞片似古玉沁雪。两个孩子似是惊动了它冬眠,眼下吐着鲜红的信子,愠怒盯着二人。
沈寒呼吸凝住了,下意识后退,撞到了少年的胸膛上。
“别怕。”少年的声音在沈寒耳边响起。
话音刚落,那白蟒骤然而动,炸开一片雪浪。
沈寒只觉腰间一紧,少年将她揽至身后,自己持剑独自迎向巨蟒。他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在巨蟒身前,枯弱如苇。
巨蟒扑来,血盆大口张开时,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少年艰难抵挡,几次险些被它缠住吞入腹中,剑也不慎被蟒牙击断。
沈寒没有逃,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猛地探手,揪住了蛇身上的软鳞。巨蟒吃痛不断摇头,她紧紧攀在蛇身不松手,几次撞在树干上,喉头一阵腥甜。
少年借此时机,没有选择继续进攻,而是将断剑横在两颗古木之间。沈寒见状拼了命朝少年跑去,她能感受到巨蟒朝自己冲来,即将撕咬自己。
少年朝她伸出双手,她飞扑过去,两人摔在雪地上。
巨蟒腾空而起,擦着二人头皮过去,撞在剑刃上,生生将自己斩死。浓稠的蛇血飞溅而出,淋了二人一身。
两个孩子劫后余生,坐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沈寒缓缓抬头,见护着自己的少年,鼻梁笔挺如玉峰,脸上有一种笨拙郑重的认真。他的脸浸在薄暮天光中,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老成持重和温润。
恍惚间,这场大雪似乎没那么冷了。
少年的嘴一张一合,似在说着什么。
风雪太大,沈寒听不清,可她从中读出,他在说:“别怕”。
巨蟒身后是一处蛇窝,沈寒真的找到了蛇蜕。可她受足了惊吓,没有力气走下山,少年便俯身将她背了回去。
两个冻僵的孩子赶回苓庐时,已是入夜。
可苓庐一片肃穆,李飞云垂首哀戚地站在院中,似在等她。
沈寒察觉到什么,还没问出口,眼泪先滚了下来。拼尽性命找回的蛇蜕也掉到了地上。
她的母亲去世了,从此以后,她孤身一人,再无人陪伴。
李飞云说,母亲过世前留给她一句话,让她去远在通济县的叔父那里讨生活。
母亲被仓促葬在了夷山之中,沈寒几欲崩溃,想到李飞云冷若寒冰的神情,赌气收拾了行囊,决议清晨离去。
下山的路上,少年拦在山门前。
“我去求求宗师,若是不成,你便藏在我的院子里。”
刚刚丧母,沈寒无心多做纠缠,只是望着少年,决然道:“不需要。”
她放了句狠话,推开少年拉她的手离去了。
多年后,沈寒才知家门不幸的真相,却把夷山上的是是非非淡忘了。如今想来,那少年颇有天资,一定是郁珩。
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经年旧事生出的些许怜悯吗?
沈寒不需要怜悯,她不甘地确认,“昌和九年初,那个少年,是你吗?”
郁珩苦笑,“你记性不好,眼力也不好。”
“少年若不是你,难不成你是那大白蟒?”
“闭嘴。”
“哦,好。师兄教训的是。”
他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沈寒却已了然于心。她温顺地趴在郁珩身上,看着春日温和的夜色。
她想,自己还是阴差阳错在夷山安身。凛冬会过去,积雪也会消融,母亲看到如今的她,也会觉得安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