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境况沈寒已经习惯了,她总能敏锐捕捉到别人的恶意。每当她感受到危险要出手时,郁珩却总先她一步。
六个人这才稳稳当当度过一劫又一劫。
沈寒望向郁珩的目光多了几分探寻。或许自己愤然离山后,郁珩的经历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平淡无奇。他也有自己的际遇,才会锻炼出一身敏感的警觉性。
走到第二天夜里,望都驿关停,无数赶路商贾甚至是行路官员只能在附近寻一处平坦的地方燃炊火露宿。
混迹在无数流民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脊背上掠过,每个人都是惶恐不安的。
夷山六人亦是找了个角落燃起炊火。火光烤着几个人疲惫的脸。
野外虽围了无数的人,火光星星点点,人们却都不愿意开口说话。于是一点窃窃私语声也顺着风轻而易举刮进耳朵。
“你听说了吗?天策山庄家少主暴毙了!”
“暴毙?明明是他带兵攻了狄人大营。狄人吃败仗,于是偷偷下了毒。”
风声缭乱,说话之人自己也心惊,道完这一句不自觉噤声。
过了一会,又有人道:“难得有人愿意去抗狄,也落得这个下场。狄人当真无孔不入!”
“天策山庄听闻是太祖麾下遗臣,后子孙蒙冤,于是辞官带着家眷建立了天策山庄。虽说天策山庄屡屡与朝廷作对,可到底还是自己老祖宗打下的江山,见不得狄人糟践。”
天策山庄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大派,沈寒也是有所耳闻。她本不关心这些江湖琐事,一路上既不知道天策山庄在哪,也不想知道,只管跟着夷山几个人一路走。
听了这些闲言碎语,她也不免有些好奇,这样一个忠烈名门,怎么就混迹江湖去了?
狄人骁勇,不到半年大梁河山沦陷,天策山庄尚有一战之力,说明此门派非同小可。沈寒不禁惊叹,“天策山庄竟有同北国狄人一战之力。”
郁云笙听了,恹恹道:“这你都不知道?”
郑清商说:“天策山庄发家以来,门规森严,更是倚靠血脉维系传承。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会武夺魁的热门。将臣后裔,一门八虎子,虽如今河山寥落,也正是他们光耀门楣之时。”
沈寒问,“那这样风光的门派,在哪个宝地呢?”
一直沉默无言的郁珩开口了,“通济县。”
沈寒望着他那双黑眸,心里突然发紧。
通济县,于她来说,那可真不是个宝地。
这么走下去不是个办法,好在关键时刻,沈寒带着五人找到了漕帮故交,以钱财交换,走运河水路。
上了船后,三月爽朗的风从耳畔吹过,眼前是诗画山水,天高水阔,人心境也开朗多了。
薛敢长舒一口气,找回了些启程时的兴奋,“多结交果然好事。”
沈寒捏了捏眉心。
当年她与漕帮相识并不算友好,若是薛敢知道,就不会再发出此等感叹了。
几个人也不能白坐船,一路上在船上帮工,忙了一日,夜里在枕流驿歇脚。这时距离天策山庄,只有五十里路。
翌日清晨,六人起了个大早,一路匆忙,终于是赶上了天策山庄的丧礼。
天策山庄坐落在通济县内的一座山上,山势巍峨险要,上山费了好一番功夫。待他们来到天策山庄威仪的大门前时,小厮愣是没想到,这六个半死不活的人,竟然是来吊唁的宾客。
毕竟,谁家宾客徒步而来啊!
递上拜帖,小厮先引众人入山庄落脚。几个人也是第一次来天策山庄,不禁被山庄的气派惊得瞠目结舌。
天策山庄有钱,看上去能买下一百个夷山!
他们先是穿过三道雕了两丈之高石像的仪门,山庄之内铺了青石甬道,三步一灯,五步一殿。荀仁义凑到灯前细看,石灯底座呈黑金色,隐约能看出个‘顾’字,灯身却是琉璃做的。
纵然是荀仁义,也不禁赞叹,“讲究。”
郁云笙一边看着眼花缭乱的装潢,一边回想起天策山庄弟子盛气凌人的模样,不禁道:“这哪是山庄,这是皇宫吧!”
小厮笑了,“姑娘说笑,先祖随太祖皇帝征战四方,也留下了微薄资产。”
“微薄……”沈寒抿了抿唇,实在不敢想这叫“微薄”,那夷山岂不成了丐棚子了。
随即她心里也浮现出古怪,少主乃是天策山庄的继承人,老庄主晚年痛失长子,即便奴仆不痛不痒,也不能笑出来吧?
今日因天策山庄少主发丧,吊唁宾客众多,几个人换了身素雅干净衣服,赶忙来到正厅。
只见眼前铺天盖地的白,数百只白幡在风中摇曳,银线绣制的“奠”在日光下明灭。地上洒满了石灰,两侧纸扎的假人皆面露诡异的微笑。
郁珩携众人拜过庄主,表达了夷山上下的悲切之意,拜过逝者遗容,便回到人群之中观礼。
白幡如林,吊唁宾客皆是面露悲色。偏偏顾家人一边夸张地嚎哭一边扶棺而出,多少有些表演的成分。
听闻天策少主少年英姿,许是人缘不怎么样,家人还不如宾客痛心。
沈寒只是微微一蹙眉,便听身旁的郁珩小声对自己道:“这丧仪办得蹊跷。”
“你也觉得吧!”沈寒大有找到知己的感觉。
郁珩道:“天策山庄少主是顾家长子,长子暴毙,顾家人的悲伤未免太敷衍了。”
“或许顾大郎在家中人缘不好呢?”
“我与顾七郎是旧交,听他所言,顾大郎为人忠义,颇有先祖风范,应当不至于如此。”
丧仪后便入席,顾家七郎君前来寒暄问礼。
顾七郎名叫顾朔,看面相便是个刚正直爽的人。他与郁珩是旧友,寒暄过后一眼便瞧见了沈寒,“郁兄,此番前来怎么多带了个天仙般的妹妹。我还未曾见过。”
沈寒更加笃信这丧仪有古怪。自家死了大哥哥,还有空瞧别人家的师妹?
顾朔言语轻佻,只是沈寒天天对着薛敢这样的浪荡子弟,早已经习惯,并不往心里去。却没想到郁珩下意识朝前一步,不偏不倚挡住了身后的沈寒,“我家师妹,今年刚拜入师门。”
沈寒不禁心头发颤。
我家师妹。
什么时候自己成他家的师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