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珩一把扶住沈寒,抬眸时,正好对上沈寒那双有些惊慌的眼神。
沈寒一贯是自矜的,所谓穷凶极恶的匪徒,便是刀架脖子上也面不改色。能让沈寒感到慌乱,此人定有问题。
郁珩的手臂坚实有力,在他的搀扶下,沈寒定了定神,反倒平静了些。
她似乎和通济县犯冲,在通济遇到的人总让她惴惴不安。
更何况此人实在是眼熟,他虽铁甲覆面,可沈寒总觉得他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白袍人转身面向众人,躬身一拜,“惊扰了女侠,实在是抱歉。”
顾朔站了出来,微微侧身,郑重解释道:“这位是臧默大师,通济县的贤士,家父故交。县中百姓多受其恩惠,尊称一声仙人。”
众人纷纷行礼问安。
臧默大师只是轻轻点头,突然一把握住了沈寒的手腕,“小姑娘命里带煞,可是背了人命债?”
沈寒最烦什么仙人大师之流,于是嗤笑道:“我背的人命债可多了,大师说得哪一条?”
气氛逐渐变得剑拔弩张,顾朔赶忙站到臧默大师身旁,小声劝道:“大师,这是夷山派玄宁大师的爱徒,名叫……”
“我叫沈寒。”沈寒自报家门,更多的是对眼前大师的不屑。
她甚至不屑于抽回手,想看看这个所谓的大师到底能翻出什么风浪。
臧默大师道:“沈寒……不,你不叫这个。”
“那我叫哪个?”
“姑娘还记得瓦松院吧?”
话音刚落,沈寒骤然后退一步。她脸色惨白,想抽回手却发觉对方手劲极大,根本挣脱不出。
臧默大师一边掐着沈寒手心斑驳的掌纹,一边说:“苍天有眼,恩仇有报。你欠了血债,要好自为之。”
沈寒感到恐惧,没有人知道臧默随口说出的地方,对她来说多么可怕。她连舌根都是冷的,还是极力维持出镇定的表象,用尽全力扯出个不羁的冷笑,猛然抽回了手。
然而她自己也踉跄两步,撞到了身后的郁珩。
她明显慌了神,而臧默大师神态自若,鬼魅般轻飘飘离去。
他走之前,那双阴狠的眼睛从铁面中露出,看得沈寒心底发毛。
顾朔连忙赔不是,“大师便是如此,神出鬼没,喜怒无常,我也有些怕他。不过这些年无论是打仗还是闹匪患,都是大师在其中周旋,保得县里百姓平安。你们若是进了县里,便明白这里的日子有多难过了。”
不止通济县,这一路赶来,离汴京越近,战祸越多。他们看到流民无数,遍地枯骨,通济县里能因臧默大师得一息安宁,此人当是圣贤。
圣贤和匪子不对付,倒也合乎情理。
沈寒不信什么因果报应,却依旧心神不宁,以至于后面的葬仪,她都是魂不附体的。
丧仪过后,顾家留宿,六人怕失礼婉拒了,准备下山整顿一番,便启程前往栖霞山。
一行人自西门进入通济县城,城门处围了数不清的流民,却都被官兵拒之门外。因有天策山庄备好的文函,他们才得以顺利进城。
通济县静得可怕。
两旁虽店铺酒家林立,旗帜懒洋洋地飘着,檐下却不见一个招呼生意的伙计。街上有人,却都行色匆匆,几乎是小跑着离去。
似乎整座城里,只有风声。
以前的通济不是这样的,至少在沈寒的记忆里不是。通济镇临汴京,四通八达,来往商贩旅客极多,是个富庶的地方。而今物是人非,满目寂寥,沈寒只觉得虚幻。
向前走了一段,终于找到一家有人的酒肆,于是几人落座。
店里没有小厮,老板难得见到客,兴冲冲走上来招呼。他拿着条不干不净的巾子擦桌,一抬眼和沈寒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沈寒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她果然和通济县犯冲——这个老板,和她是旧相识。
老板盯着沈寒的脸仔细端详,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你……你是那个……”
“是我。”沈寒连连作揖,心里暗求他住嘴。
“小玉!真是你,你竟然长这么大了!”老板有些惊喜,上下看了沈寒一圈,目光之中浮出几分欣慰,再看郁珩冷面少言坐在一旁,像是个不苟言笑的仙尊,“我本瞧着这位公子侧影眼熟,像是当年那孩子。仔细看去只是身形相像。可没想到转眼就认出你来!”
沈寒不由得看了看郁珩。
郁珩行为举止皆有章法,坐也要比旁人端正,与当年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可不知是不是老板言语引导的缘故,沈寒越瞧也越觉得像。
难道这就是郁珩身上熟悉感的由来?他像那个故人,哪里都不同,却有一样的风致。
郁珩没有理会老板说了什么,仿佛世间诸事与他无关。沈寒更是定下心来。
不是他。一定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