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相信一代大侠因一个十一岁姑娘的算计而死去？

沈寒深吸一口气，跪在地上对着孤冢磕头。夷山几人亦是跟着祭拜。

众人一起清理了坟上的杂草，添了新土，又点了香，向逝者敬酒。即便素未谋面，大家也是诚心祭拜无恕之，只因敬佩他心怀人善，仗剑江湖。

他因仁善而出山，也因仁善自责自戕，一生践行自己的剑心，未曾远离。

沈寒对着坟冢，道：“任大侠，我是小玉。八年前，我杀了我的叔父沈鹞子，为了脱罪，误让您以为自己是凶手。我罪孽深重不可饶恕，如今孑然一身无人相伴，这便是我的惩罚。我不敢祈求您的宽恕，只希望来生您这般好的人，不要再碰上我，让我死后坠入阿鼻地狱罢。”

出城时天上结成一片的乌云，竟在沈寒声落之时悄然散开。一束金灿灿的阳光落在沈寒身上。

沈寒回首，看到光下同伴们的面孔熠熠生辉。郁云笙又嘟着嘴不知道在计较些什么，薛敢和郑清商笑盈盈望着自己。

沈寒感觉无恕之走到自己的身后，宽厚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肩。

“臭丫头，你哪里是孤身一人。”

沈寒感觉眼睛被一片晶莹糊住，她连忙背过身去悄悄擦干净。

无恕之说：“你我都是有罪之人，在这乱世死容易，活更难。不要再无谓争斗下去了。”

洒扫过后，因想观赏将军凯旋之姿，众人决定即刻回城。

沈寒心不在焉跟在队后，脚步越来越慢，距离同伴也越来越远。无恕之见她似有话说，便停下等她。

沈寒道：“所以你隐姓埋名至此，就为了演一出戏，给我一个教训？”

“怎么可能？”无恕之瞥了她一眼，“你还没那么大的面子。”

他边走边道：“起初我也想去追杀你。可当年无间坊遭逢变故，我身为无间坊主被手下推翻下台，必须隐藏踪迹。后来听说你和你喜欢的少年被官兵通缉，逃亡路上坠崖，便也不再寻找了。”

沈寒手攥紧了紧。

无恕之说：“我想，我便替任大哥守着坟，守着这座城。让普通百姓脸上的笑多一点，也算宽慰他的平生。”

沈寒抿唇。

若是阿壬知道自己最终还是手染鲜血，也会痛心吧？她终是走上了一条歧路，再也无法回头。

沈寒换了个话题，“我竟不知你和任大侠如此亲密。既然你们是挚友，为何还要比试？”

“你有没有听过一种关系，是亦敌亦友？”

起初，他只是一个杀人买命的孤魂野鬼。直到有一次，他刺杀不成，被逼至绝路。

一把赤红的剑挡在自己身前。

任秋屏的仁义不分善恶，善良的人要保，恶人要教化。

无恕之承了他的恩，飞快逃走，却发现江湖上处处都是任秋屏行侠仗义的佳话。

任秋屏在哪行善，他便狗皮膏药似的追到哪。每每搞出一堆混乱让任秋屏焦头烂额收拾，他便躲在暗处乐不可支。

无恕之以为，有这样一个人，和自己打斗、追逐，两个人成为江湖上相互较量的传奇，也算不枉此生。

一次，他骄纵无度，趁夜火烧了一座酒楼。

任秋屏将酒楼里的伙计全部救出后，冷脸对着空荡的身后道：“出来吧，不要每次躲躲藏藏。”

无恕之没有出来，他留下了一封鬼面战书。战书一式两份，约战在通济县三教九流混杂的丁字巷。

他想，若是自己落败，定会收手，露出真面目，成为任秋屏高山流水般的知音。

他们会因这场比试名震江湖，不枉此生。

却不想一切都停在那个夏至雨夜。

如今的无恕之人到中年，从一个肆意妄为的无间坊主变成了隐姓埋名的臧默大师。他没有抛却无恕之的性子，却好像替任秋屏活了下去。

无恕之尚且沉浸在回忆之中，一时不查，身后竟飞来一枪。

那是一杆雪亮的银枪，宛若游龙之势直击无恕之的胸膛。

无恕之闪身险险躲过，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摇晃。

沈寒连忙掏出“无敌”招架，见持长枪杀来的是一个风姿卓然的男子，面覆银甲，不见真容。

沈寒将无恕之护在身后，抬拳便攻，几番过招下去，对方的枪法如同一场急骤暴雪。沈寒竟从他的身姿之中，品出几番熟悉的味道。

沈寒拳拳直逼刺客，刺客的枪却狠辣异常，想夺无恕之性命。

无恕之虽少一臂，也十分难缠，方才只因偷袭落了下风，如今真打起来，却也灵活自如。

他从袖□□出琴弦攻向刺客，刺客的银枪绕了几下，琴弦便被拨开，借着无恕之的伤势直逼他的喉咙。

就在这一刻，沈寒一把攥住枪头。

“无敌”卡在枪头前，手指倒是没被割伤。可刺客怔住，再也没有进攻的意思。沈寒用力一压枪杆，那惊鸿的枪竟被刺客心甘情愿脱手而去。

刺客直勾勾望着沈寒的手指，似乎想去探查有没有受伤。

沈寒怒气冲冲走向前，一把撕开刺客的面具，露出郁珩那张苍白隽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