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负梅挥挥手,秦副将、田九退下,分于两侧站立。这次,没了阻挡,距离又近,他看清了她的脸,鹅蛋脸,下巴却尖尖的。最浓墨重彩的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潋滟之中,原本是清冷。但现在,这份清冷彻底燃烧起来,化作了无尽的愤怒。她盯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钉入地狱十八层。她的怒气似乎也分给了他身侧的宋监军,但她似乎明白,主要矛盾在他身上。
于是目光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身后的卫兵们倒吸一口气,似乎被眼前女子的外貌所折服。殷负梅嗤笑一声,毛头小子真没定力。
刘景安抬头,直直坠入高座上那男人幽深的瞳孔里。他歪着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漫不经心却又充满戏谑,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正被一头残忍的野兽盯视着,胃里不禁一阵翻涌。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她所有安静平和的生活,都被他一人打破了。
一股屈辱与烦闷的痛苦涌上心头,她对他憎恶至极,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但现在,她是被动的那一方。
来时的路上,刘景安曾留心观察道路两旁的民居。街坊上空荡荡的,十分安静,没有贼军驻扎,也没有烧杀抢掠的恶行,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只是一点点。
敌人现在未做恶行,并不意味着枭奇王发了善心。凡是拼死抵抗他的城池,没有哪一座不被吞噬殆尽。现在按兵不动,只能说,他心怀鬼胎,说不定是想先惩处顶事的长官,摧毁支柱,最后围剿那些手无寸铁、失去保护的百姓。
如今他没有行动,她不能率先激怒他,一切还有周旋的余地。可是,她又有什么谈判的筹码呢?
殷负梅与刘景安各怀心思,两双眼睛在空中对视,一个步步紧逼,一个寸步不让。
真倔。殷负梅在这场无意义的对视中感到不耐烦,他勾唇,向秦副将说道:“秦叔,你为什么不把她捆起来呢,万一逃跑了怎么办,这些人可都要一视同仁呢。”
果然,他的话刚落下,面前女子的脸色顿时一变,苍白得像被纸戳破了一般,却又强撑着身体,嘴巴紧抿。如果只是捆起来还好,但是褪去外衣、跪雨庭院之中...
秦志迟疑,一时拿不准主公的意图。
碍于从前的交情,殷负梅会尊称他一声“秦叔”,但这不意味着他真的会给这个下属选择的机会,要是看不清这点,秦志早就人头落地了。如果殷负梅真想把这女子捆起来,会干脆利落地直接命令卫兵,而不是假模假样地提醒他。这番做派,看上去多半是在吓唬这位夫人。
秦志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真,加上在刚刚的逮捕过程中,他对这位夫人也有一丝敬意,于是向前一步,长揖解释道:“主公,方才进入九昭郡主宅邸时,她并未挣扎逃走,而是立于大门前等末将。一路都很配合,加上是女子,所以我想主公您......”
他越说越小声,因为主公面色变得阴沉,似乎并不是很满意他的回答。
“少揣摩我的心思。” 殷负梅意味不明地对秦志道。
刘景安没有心思听这对反贼打哑谜,“殷...” 一时没有办法找到合适的称呼方式,于是她自动忽略这点,直切正题道:
“你的大本营在燮州,而燮州与宣州相隔五百里,中间更是崇山峻岭,走官道也得绕路,难于控制。你如今占了宣州又如何?不过是占尽了出其不意出兵的时机,又赶上了桓家举兵征讨董贼的空当,才让各郡县震恐罢了。”
“桓家拥兵十万,待剿灭董贼等西凉军之后,夺回宣州不过是举手之劳。”
“既然你注定守不住宣州,”刘景安循循善诱,温声道,“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回燮州,我分与你我的食邑,每年供给。我不追究你举兵来侵之罪,待事毕我上表少帝,封你一个名正言顺的王。梁朝对封王管理宽松,你可自立国相,独享税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