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她深呼吸一口,她撑着梳妆台站起来,徐徐转过身子,眼睛不再是隔着朦胧的铜镜看着那个浑身阴戾之气的男人,而是直直地、带着自己所能挤出的全部好颜色,对上那双沉黑如墨的眼睛,尽力温声道:“殷负梅,对于宣州,你是个守信之人。”
“我们之间的交易已止,请放我离开吧。燮州天气严寒,非我能久留之地,我自去清河寻我夫君。他日若在战场相见,我们各凭本事便是。”
随着她最后那句话音落下,方才还算和谐的氛围瞬间消散,室内的风与灯光仿佛同时凝住了。只有灯芯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一旁的田九屏息凝神,呼吸都放轻了。
殷负梅好像听到什么玩笑话,低低笑了一声,微微抬手,田九会意,将先前携来的几只木笼箱逐一打开,随即关门退下。
一瞬间,光线暗沉的屋内就像是被一片金光宝气所笼罩,霎时灿然生辉。木笼箱分门别类归着绫段罗琦、珠翠璎珞,那些衣服色彩热烈,放在面上的有八彩织金晕裙、蹙金云雁裙等等,珠宝则是金镶宝珠项链、树头钗、赤金项圈。
这些东西做工繁复,用材奢靡,有好几样早已超出了皇室允许的民间规格,比如银树头钗,只有朝廷亲命诰命夫人方能佩戴,殷负梅堂而皇之搜罗,眼里哪里还有半分规章。
不合规章,却与这间没有盆栽草木的房间异常相配,雕梁画栋,华贵逼人,却也冷冰冰的,如同一座精心打造的牢笼,一件压在身上的枷锁。
刘景安只是一扫这些宝物,目光没有任何的停留,转而紧盯着殷负梅。他也不错地望着她,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极薄的笑意。
“我可不是一个主动会做善事的人,” 殷负梅温声道,残忍地打破她的幻想,“如果会放你离开,何必多次一举把你带到燮州。”
他似乎是不想继续兜圈子了,利落地从美人榻上起身,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刘景安一直紧绷的心弦像是被猛力拨动了一般,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她下意识地伸手向后扶住梳妆台平滑的边沿,既然他撕破了那层勉强维持的体面,她说话也不再客气,咬牙厉声道:“殷负梅,如果你是想把我当作你的妾室、外室、情妇,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所以我给你妻子之位,就可以吗。” 殷负梅面露疑惑,随后轻佻一笑,道:“不要肖想这个,人太贪婪了可不好。”
刘景安一噎,火气噌地炸开,“少颠倒黑白、岔开话题!我不提妻子,是因为一想到自己的名字跟你的排在一起,就觉得恶心。我的意思很明确,你听清楚了,我不想跟你发生任何关系,肉//体上的、精神上的,哪怕是方圆百尺之内的共处位置关系,也难以忍受。”
殷负梅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眼神冷冷如同淬了寒光。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向她迫近。随着他越走越近,油灯的光仿佛也被搅乱了,分不清来处,混乱作成一团。
那双黑缎面云履踩在青灰色的方砖上,没有半点声响。
刘景安方才的怒气又被惧意压了下去,略松开抓住梳妆台的手,想要侧身换个位置躲开。殷负梅却又止住了动作,与她留有一步之遥的距离。
一臂之内,他可以居高临下地察觉她全身上下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并随时作出反应,可这一寸距离又留着一点微末的安全感,让她思前顾后,不敢贸然挣脱。
她心知肚明,一躲,换来的只是更近的距离,和更理所当然的冒犯。
这个距离不上不下、留有余地,却生生将刘景安钉在了原地。
“刘景安,”
阴柔森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刘景安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被叫的这般刺骨生寒,
殷负梅轻轻抬手,抚摸她披散至腰的乌发,如同丝绸一般,他指尖穿插而过,又漫不经心地撩起,像是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品,边抚边叮嘱般低声道:“这世上的东西,只分我想要的,和我不想要的。从来没有我得不到的。”
“乖乖听话,你也少吃点苦头,我不想像熬鹰一般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