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持续了两三个时辰，虽然有中间的插曲，但这是个庆功宴，利益分配也是宴席过后的事了，于是越到后面，众人越发放得开，插科打诨，话题也渐生旖旎，一些风月场所的老油条把好几个还未嫁娶的青年人逗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

往常殷负梅觉得这些话题无聊，不知怎的，这次竟听了进去。他自斟自饮，酒意蔓延，一丝丝渗入肺腑与筋脉。

罢了宴，殷负梅并没有径直回屋，而是在正堂唤了暗卫，问她这些日子做些什么。

一个戴着黑色面纱的暗卫神不知鬼不觉地隐现在正堂，无声跪下，事无巨细地禀报这些日子刘景安的一举一动，一旁静立的田九越听越觉得脊背发凉，冷汗涔涔而下。常人连昨日早餐吃的什么都未必记得，这暗卫的记忆力却非同寻常。不仅那位夫人的书法写了什么、如何教丫鬟读书、每日衣裳，一一说得清楚，甚至连她每日吃了什么、吃了几口、与厨房的人说了什么话、是否叹气，都无一遗漏。

暗卫怎么做，都是按主人的吩咐，田九低头，宴会散去，摄云居归于寂静，夏日的鸣虫也失去了踪影，无言语的花草随寒风而动，主人对那位夫人的兴趣，算得上是这座宅子为数不多可感的东西，可这份真实，却让人害怕。

“倒是安分。”殷负梅挥退暗卫，问道：“田九，你猜她是怎么想的。”

这些日子主公并没有去往西厢房，田九捉摸不透，道：“属下不知。也许夫人有信心桓家少爷一定会来接她，所以...”

殷负梅打断他的话，淡笑道：“她不会坐以待毙的。”

田九道：“是属下想错了。”

殷负梅径直回了房，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酒意上涌，他睡得并不安稳，整个人像被闷在蒸笼里，又仿佛陷在一片柔软的绸被里，没有着力的地方，而景象无论如何变化，总有一双柔软的手缠着他。

他索性起来打了一套拳，日头西斜，随着热汗流淌，那酒意非但没散，反倒愈演愈烈。殷负梅又浴了热汤，擦干换上衣裳时，不经意扫了一眼自己的身形，肩宽腰窄，筋骨分明，毫无疑问是人中龙凤。

想来无事，殷负梅去了西厢房，屋子里人并不在，他坐在靠近拔步床那方的美人榻上，窗户打开，厨房在西厢房的后边，从这里能看见从那边来的人。

他饮着酒，不知半个月见，那人见到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半晌，他仿佛听到一阵轻盈的笑声，寻声望去，走廊那头，刘景安穿着一袭霜缣氅，外色如秋晨薄雾。

殷负梅摩挲着酒盏，眼神微眯。

刘景安走路并不婀娜娉婷，相反，有一种克制的端正。然而袍长曳地，行走间不时露出的月蓝色绢内衬轻扬，泄了她此时心情的愉悦。

她很开心，眉眼含笑，与身旁的丫鬟、老嬷嬷说着什么。

是他未曾见过的景色，这么想，他又愿意放过她背后的动作了。

下一秒，她的目光对上了他，那笑意戛然而止，刘景安和殷负梅隔着窗扉间漏出的那一方天地静静对视。刘景安的眼里是警惕，而殷负梅的眼里是被这般注视的不悦。

看到殷负梅的那刻，刘景安心中警铃大作，过去几日，计划比想象中的顺利许多，可偏偏到了关键的这个时候，对她仿佛丧失了兴趣的殷负梅又出现了。

从厨房拿到生杏仁的喜色瞬间消失，张阿嬷、翠兰手中都还揣着今天偷捎回来的东西...

刘景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