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杏眼的原因,杨知瑶眼里带笑的时候,看起来十分甜美可爱,让刘景安想起初春时绿叶间的杏花,娇艳饱满,可她别有深意递过红色请贴时,那份少女的鲜妍消失了,危险糜烂的气息一掠而过,仿佛欲用花蜜溺死虫蚁。
刘景安接过帖子,那帖子以红色宣纸为底,上面用娟秀小字提着“共赏秋容,并藉清淡”八字,低头靠近时还有淡淡的墨笔味。
杨知瑶绝非请她赏花那般简单。
刘景安微笑着说一定会应约,返回摄云居时,恰好碰到管家王生走出大门,他今日身穿蓝衫,不知是因为衣服鲜亮衬人,还是主人不在家中,他看上去眼角的皱纹淡了不少,低低哼着小曲儿。
见到刘景安,他连忙刹住唱曲儿的歌喉,躬身问礼。刘景安笑道:“唱的不错,要是手上有一只和曲的八哥儿就更好了。”
王管家睁大眼睛,奇道:“夫人怎么知道我现在出门就是为了买一只八哥儿?”
刘景安忍俊不禁:怎么真的是去买八哥儿啊!
她以前在洛邑和宣州的时候,无论是茶肆、酒馆、柳堤和花园,大大小小只要有人的地方,她总能看到一群老大爷唱着小曲儿,逗着八哥,难道这真是梁朝什么不变的规律吗?
张阿嬷和翠兰也扑哧一声笑出来,心有灵犀,她们一下就听懂了小姐说的是什么,这下王管家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也跟着傻笑起来。
“对了,王管家。” 刘景安开口问道,“你知道东黎街怎么去吗,我在福宴楼结交了一位朋友,她几日后邀我去这儿赏宴。”她之所以直接向王管家提起东黎街,就是因为王管家会事无巨细地向殷负梅汇报关于她的事,与其让殷负梅猜忌,不如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让她和杨知瑶的交往显得磊落光明,别无目的。
王管家在口中念了一道东黎街,面带犹豫道:“东黎街啊,离我们摄云居这儿有点距离,夫人走过去恐怕不太方便,不如我给您叫辆马车。”
听到东黎街离摄云居有点儿远,刘景安心中闪过念头,她不知道燮州杨氏,但是不妨她诈一诈王管家,于是问道:“燮州杨氏不应当很有钱么,怎么会住在远离城中心的地方。”
王管家听到这番话,欲言又止,叹道:“这其中还颇有一段渊源,不过总归是得罪了主子,哎,人家范氏虽然也不听话,但是好歹出了个为主子效力的军师,杨氏还是不会审时度势了。”
王生方说出这段评价,脸色一变,立马意识到在夫人面前说这话好像不大妥。平日里他们夫人夫人的叫着,无意中就真把刘景安当成摄云居的女主人了,偶尔才反应过来,夫人哪是他们主子的夫人,明明是被主子抢过来的别人的夫人。
好在刘景安对他的话淡然一笑,承下他的情,道:“那就麻烦王管家给我们三人叫一辆马车了,就在四日后午时。”
王管家说东黎街有点远,有点二字应当是十分克制的结果了。赴约赏菊宴那日,不知穿过多少街坊和楼房,就在刘景安甚至以为东黎街会不会修筑在草野之上时,总算见到刻着东黎街三个字的堠,不过东黎街并没有荒凉之感,相反,设计蕴藉含雅的门宅一排接着一排,门宅十分低调克制,但是能一草一木中窥见士族的风雅。
杨氏宅居坐落于东黎街中央,屋檐下的木制扁牖上刻着诗句,雕花点缀。门户宽敞,可赴赏花宴邀约的姑娘们络绎不绝,像羽毛鲜丽的雀儿一般,拥簇在一起,衬得门户有些狭窄。门前的小厮正乐呵呵验收着请柬。
翠兰左右张望着来客,奇怪道:“这东黎街真奇怪,居然离城中心这么远,看起来像被放逐了一般,可是又好似自成天地,过得自在清闲。”
翠兰这话点出了刘景安隐隐约约觉得不对的地方,这东黎街住着的应当是燮州本地士族,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元气大伤,反而像是和殷负梅达成一个互相眼不见为净的局势。看来燮州这水很深,具体如何,还要看之后获取的信息。
刘景安携张阿嬷和翠兰跨过台阶,将手中请柬递给小厮,那小厮打扮寻常,头用一块棕布包裹着,见刘景安来,懒散带笑的双眼倏地一下睁大,拉正斜倚在门上的身姿,接过刘景安递过去的请柬,咳咳嗓子,拉长语调道:“这请帖不会是从二道贩子哪里买来的吧,我之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他的嗓音清脆干净,是难得的少年音,只是话语里藏着抑制不住的逗弄之意,刘景安反这才注意到,这小厮面容俊秀,唇角微微翘起,像是衔着一朵花,自有一股风流倜傥。
不像是小厮,像是乔装打扮的少爷。
刘景安正当思考如何应对他的刁难时,一阵急促轻盈的脚步声从大门内传来,杨知瑶领着丫鬟匆匆赶来,两步作一步捏住这小厮的耳朵,高声道:“杨从云,你又扮成小厮招惹漂亮姑娘了是吧,安分点儿,别给我惹事儿。”
“嘶,痛痛痛,别扯。”
这小厮,也就是杨从云,急忙把自己的耳朵从杨知瑶的手里抢回来,眼冒泪花委屈道:“你的赏菊宴不是等会才开始吗,又没有耽误你什么,何必这么大动肝火。”
杨知瑶不为所动:“赶紧去换衣服,穿这身衣服像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