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朔城近旬余，殷负梅其实并没有怎么想她。

他对刘景安的定位很简单，一个配得上他的战利品，一个闲暇无聊时的消遣。

刘景安，梁朝皇室最耀眼的明珠，只需老老实实待在他的宅邸，看着他在外征战，看着梁朝的统治在他手中覆灭。她不会阻挠他的心神，相反，只会让他的征途没有那么无聊。

寻州、丰州，位处梁朝最北方，一直以来山高皇帝远，官匪勾结成患，所以导致山匪猖狂，四处占山为王。因为占据地形优势，那些土匪如同山鼠一般，灵活多诈，殷负梅并没有打算速战速决解决他们，而是边查清与他们勾结的官员，边慢慢消耗山匪的实力，打算彻底对他们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总是很有耐性。

秋天的夜晚漫长寒冷，扎营在山麓后，营帐间会升起火堆，既是为了取暖，也是为了守夜，以免敌人趁着黑暗偷袭。火堆升起来后，便有士卒打野兔做烧烤、围在一起喝酒聊天。

野物烤熟放上调料后的香郁气味和士兵们嬉笑吹侃的说话声，一同随着夜风吹进帅帐。

殷负梅坐在帅帐内，静心回想着白天记住的这一片崇山峻岭的地势地形，用笔墨丹青绘制在宣纸上，重点勾出敌人容易设下埋伏的地方。

凝神之际，他听见帘外有人说道：“哎，没想到这些山匪还挺狡猾，我还想早点回去看妻子孩子们呢。”

“快了快了，山匪能多难打。”

“我也想我家娘子了，她还让我带点特产回去呢，真是给我找麻烦事儿，不过为了不让她唠叨，我还是...”

秋风呼啸而过，士兵没说完的话消散在风中。

殷负梅蹙眉，抬眸望向窗外。

排兵打仗最忌士卒心有牵挂，无法全力投入战场。而一群人围在一起，情绪会传染，容易军心散乱。

他示意田九出去制止他们，略施小罚。

须臾，帐外聊天的声音没了，四周变得寂静，只剩山间鸟雀野禽叫鸣声。

他复而提笔，这群连山地势陡峭、丛林密布，最易设下埋伏，有几块地方特别值得注意。

但，莫名地，那些士卒的话久久地在他心里盘旋。

殷负梅不屑，大丈夫志在天下，怎么能为儿女情长牵肠挂肚。他不像他们一样，所以能最底层爬上来，势如破竹地拿下一座又一座城池，建立自己的基业。

这就是差距。

可不知为何，恍惚间，他眼底下的宣纸慢慢褪色，几经变化间，变成了刘景安娴静的侧脸，那墨色字迹如同她轻拢的乌发。

她此时是不是在西厢房内，手捧着一卷话本在细细品读。一想到他临走给她的剧透，殷负梅嘴角微勾，眼睛划过点点的笑意。

笔尖久久未动，墨点下垂在纸上成聚，污了他画好的地形图。

殷负梅遽然回神，眉间烦躁，他辛辛苦苦画了一晚上的地图，就被他自己的分神毁了？

果然，女色害人。

他手一揉，把宣纸揉成一团，扔到一旁。

田九在旁边看得七上八下。

主公一会神色开心，应当是想到什么破敌之妙法，但是之后又陷入沉思，仿佛遇到了难题。没等他想明白，主公大步出了营帐，扔下一句不用跟着他。

接下来几天，田九更加疑惑了。

主公剿匪的节奏一会加快，一会放慢，不知道心底在想什么。

他哪里知道主公百转千回的心思。

自那个夜晚听到那些士兵谈论起妻子后，殷负梅心中愈发对摄云居上心。摄云居是他从燮州士族那夺来后重新修整过的宅邸，他对它没有什么归属感，只是一块能住的地方。

可他总想起刘景安在那里，好像有人在等着他。

这想法就像一条线，从摄云居而来，慢慢地缠住他，让他想早点结束这边的事，回摄云居。

但是这根线让他烦躁，他又故意慢下脚程，耐心地跟山匪周旋起来，将摄云居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心神拉锯间，他还是比预料中的早返程朔城。

殷负梅想：只因他对政事更加熟稔，清查失职的官员比刚上手时干净利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