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一点也不保守。

“奈伦先生可真是经天纬地，逆风翻盘的典型。”燕昭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姿态松弛，眼神却没离开过对面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不过我不太明白，您既然手里攥着‘刘墉’这张底牌，怎么还让关先生那边抢先动了手？”

奈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拿杯盖拨了拨浮沫：“赫卡忒小姐消息倒是灵通。”

“吃这碗饭的，不灵通早死了。”燕昭毫不避讳，“我听说关先生那边从汴州把程析绑过来了，还是我前同事呢。不过这么做程纪忠没恼？”

奈伦没接话，他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赫卡忒，”奈伦终于开口，“你和我合作多久了？”

“五六年了吧。”燕昭丝毫不心虚地胡说八道。

“五年七个月了。”奈伦那老不死的记得倒清楚，可惜和他打交道的一直是整个国安，不是眼前这位入国安还没满六年的年轻人，“那你应该清楚，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在我面前耍小聪明。”

燕昭心里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还笑了一下：“奈伦先生这话说的，我要真耍小聪明，敢当着您的面提这么多情报？”

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散下来，像终于说了实话：“我是替您急。关先生那边抢先动了手，程纪忠要是因此被拿捏住，您这边就失了先手——您不急，我急。毕竟现在我的命还拴在您这条船上呢。”

这段话半真半假。“急”是真的，她确实急——她比谁都清楚程析是谁，听完国内给她的汇报后更是清楚程纪忠打的什么算盘。不出意外的话，陆奕现在应该正往程析的方向摸去，如果革新派那边先反应过来，局面会彻底失控。但后半句“命拴在您船上”是假的——她的船从来只有一条，就是中国国安。

奈伦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忽然笑了，笑声干瘪短促，“你倒是会说话。”

“嘴笨的人活不长。”燕昭接得顺溜，“我在国内待得久了，近墨者黑，和我一些朋友学了两招。”

燕昭心说，和她家里那位的嘴比，这才哪到哪？

说来也巧，国安给赫卡忒安排的角色定位和“关小姐”差不多。都是缅甸逃难到中国顺理成章入了户口后进国安的身份。

由此可见虽然中原省在买卖儿童这方面漏洞百出，但其他地方可钻的空子还真不多，不然也不能让两方研读法条后心有灵犀地出了同一个主意。

不过“关小姐”是倒霉的革新派大小姐被迫接入工薪阶层家庭从此打两份工还死不瞑目的故事。

而“赫卡忒”的故事则是非常烂俗的“养不熟的白眼狼”。

“赫卡忒”在一次偶然的境外缉毒行动中和保守派取得联系，并隐晦地表露出一些“认祖归宗”的想法。当然，开始和她对接试探的还不是奈伦，但随着国安恰到好处的线索透露和“赫卡忒”在国安越来越高的地位以及奈伦逐渐被架空，和她联系上的人也就换成了奈伦本人。

终于，在国安辛苦经营五年七个月后，这枚马甲派上了用场。

奈伦念在“赫卡忒”劳苦功高的份上没再追究。他伸手从案几下面摸出一份文件，隔着桌子推过来：“关先生那边传来消息，说想要我手里那条‘芸南线’的转运权，用那个姓程的警察做交换。”

披着“赫卡忒”马甲、假装暴露后被迫叛逃的燕昭没立刻接文件，目光先落在奈伦脸上：“您答应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燕昭终于伸手，翻开文件扉页，目光飞速扫过几行，“关先生拿一个无关紧要的警察就要换您一条命脉，这买卖做得太精了。”

她把文件合上，抬眼看奈伦，精准地戳到他的肺管：“您这边要是点头，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您为了一个外人，不惜把手里最值钱的线交出去。到时候别说关先生，您自己手下的人都会觉得您老了、软了、该退了。”

她趁热打铁，把声音压低了几分：“要我说，程析那边的事，您得抢在关先生前面办了。”

奈伦的眉毛动了一下。

燕昭继续说：“关先生绑程析，是想拿儿子逼老子。您要是先把程析救出来，放到自己手里。那就是您给了程纪忠一个天大的人情，还顺带能拿捏他，我看他已经有些不老实了。再者，我觉得程析也未必会帮着他爹，不是所有儿子都像刘墉先生那么孝顺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那个转运权……您给我几天，我帮您查查关先生为什么要得这么急。他一个做海货的，突然要一条陆路线，图的什么，我总觉得不只是表面那点东西。”

“赫卡忒，”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你这个人，真是太聪明了。”

燕昭笑了一下，颇为油嘴滑舌地奉承道：“聪明才配给您办事。”

单是聪明还不打紧，奈伦心想，聪明人最知道审时度势，好拿捏。但这个赫卡忒手里还握着四面八方的耳目，汴州临苍、公安国安、保守革新，哪边的线索她都有，这也意味着，她在哪边都有退路。

一条随时可以混入五湖四海的泥鳅。

奈伦挥了挥手，像是累了：“去吧。程析的事，我自有安排。至于转运权那边，你既然想查，就去查——不过别惊动关先生的人。”

“明白。”燕昭站起身，利落地把文件搁回案几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奈伦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赫卡忒。”

燕昭停步，没回头。

“你上次说，你是从中国国安叛出来的——这个说法，我其实一直不太信。”奈伦的声音慢悠悠的，“不过今天这番话，倒是让我多信了几分。”

燕昭侧过头，光线从门框外斜切进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扯出一个不算太真诚的笑容：“信不信不重要，只要我现在是给您做事的不就行了？”

说完她迈出了门槛，脚步不紧不慢，似乎真的胸有成竹，自信坦诚到奈伦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己度人而已。

走出院门、确认身后没人跟上来之后，她才在转角处停了一步，闭了闭眼，把那口一直悬在嗓子眼的气慢慢吐出来。

方才那番话，三分真七分假。奈伦信了几分，她也拿不准，但她赌的是另一件事——奈伦现在最缺的不是忠诚，而是一个无根无派却能替他在关先生那边“过招”的人。

奈伦早年重用关君临，却不想对方竟然间接把他架空，这也是他后来为什么启用从中国警方叛变的程纪忠，和在自己眼前长大的那个细长的“甘蔗”，让他们两个给自己的保守派挤出空间的原因。

但程纪忠毕竟后面才加入的，不靠谱。而那个甘蔗脑子有问题，每天就想着怎么使阴招扳倒程纪忠，压根不能服众。

奈伦缺一个能和程纪忠平分秋色并且没有架空他能力的人。

同样出自中国系统的燕昭就很合适。

燕昭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没急着点。远处山腰那边，能看见革新派营地的铁皮屋顶在日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看时间，陆奕应该已经接触到程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