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的小公交车上坐满了买菜遛弯回来的大爷大妈,闷热的风裹着陈旧的机油味,夹杂若有似无的汗酸,吹得人身上一阵黏腻。
这是陆黎17年人生中的第15个临时落脚地。窗外慢悠悠晃过的陌生街巷,好像蒙了一层复古滤镜,矮矮的,旧旧的。除了这些好像以前没什么不一样,这次他要在这座小城里,待上半年。
邻座大妈隔着陆黎,和过道另一边的老姐妹聊得火热。陆黎好几次想起身换座位,都被邻座大姨一叠声笑着按下:“不用不用,孩子你坐着,我们马上就下!”
这个“马上”拖了足足三站,并且还有无限叠加的架势。
陆黎一身干净清爽的名牌,在一众穿着汗衫、花裙子的大爷大妈间格外突兀。他把脖子上挂着的红色耳机拉到头上,奈何再好的降噪耳机也挡不住家长里短的穿透力,只能默默地把音量调到最大。
前排两个女生时不时回头瞟他,他懒得回应这样的注视,看着窗外发呆。
“砰!” 一声剧烈撞击,紧接着是刺耳的急刹,陆黎的身体猛然被甩向前,接着又重重摔回座椅。
公交被追尾了。
陆黎叹口气,这是什么运气,第一次出门就碰上事故,好像给接下来的半年,开了个不太吉利的头。
距离爷爷家还有两站,没有零钱了,只有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应急的绿色纸币。
“欢迎光临!”
伴着欢快的电子欢迎音,便利店憋闷了一上午的凉意好像都扑了过来,激得陆黎打了个冷战。
店不大,东西却很多,货物堆得要溢出来,货架之间要侧身才能过去。他想抬头问问,但店里唯一的店员只在听到有人进来时扫了一眼,便又埋下头去。
陆黎转了两圈,拿了一瓶冰水和一张50元纸币放到柜台上。
店员依旧没抬头,放下手里的小说,扫码找钱。
封面上《重生后,偏执总裁叫我小祖宗》几个大大的花体字像撒了亮片,配上模糊的粗糙画质,一股盗版书粗制滥造风格扑面而来。
陆黎打开手机,有一条妈妈早上发来的消息。
黎女士:“在爷爷那怎么样,还适应吗?【星星眼】.jpg”
光光怪:“挺好的。40岁正是闯的年纪,你和爸爸加油。”
对面回复倒是很快:“放屁!老娘才39!”
黎女士:“学校的手续已经办好了,你周一去报到。”
黎女士:“好好享受你最后的休假时光吧。【狗头】.jpg”
“找你45。”
店员把钱推过来,又顺手从糖罐里抓了两根棒棒糖一起递到他面前。
陆黎只扫一眼柜台上的纸币,心里便有了数:“应该是47,我没买棒棒糖。”
店员满不在乎,坐下一边翻书一边随口答:“没零钱了,不喜欢这口味?自己挑。”说完把糖罐往前推了推。
他这才仔细打量店员,目测也就上高中的年纪。这么小就不读书了,社会上那套倒是学的溜。
没想前天刚从奥数夏令营出营,今天就无缝衔接一课“社会险恶”,真是讽刺。
毒辣的太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屋里好像因为多了一个人,温度也渐渐升高,失去了刚进来时的凉意。
陆黎没来由的心生烦躁,站在柜台前盯着店员头顶的发旋说:“这就是你们这的货币体系?我坐公交车可以投一根棒棒糖么?”
“说了没有零钱啊帅哥……”店员也不恼,好脾气地出主意,“要不这样,出门往左走也有一个便利店,他家只收现金,钢镚儿管够。”
说着拿出刚收的五十放到陆黎面前,顺手要收回找零。
陆黎手比他快,先一步按住零钱,滑向自己。
店员没料到他的动作,收了个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笑嘻嘻地说:“好好好,你随意。”
说完竟然不再理会陆黎,自顾自坐下接着翻书,没有争执,没有炸毛,反而让陆黎准备好的话噎在嗓子眼,有点堵得慌。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陆黎拿出来一看,黎女士的消息还挺应景: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吖?
他按在柜台上的手没动,冷笑一声,单手回消息:没有,但是拯救了一个失足少年。
陆黎懒得再纠缠下去,直接顺势打开拨号页面:“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工商局吧。再冒昧问一下,你成年了吗?”
恒温空调“滴”一声开始运转,冷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在柜台前打个旋。清冷的嘟嘟待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对峙。
刚才还爱答不理的店员噌一下站起身,越过柜台伸手去拦,满脸带笑:“哎哎哎,多大点事儿。”
另一只手在身上摸半天,掏出一块钱,扔在收银台上。
白净劲瘦的手腕上,缠着条泛白的红绳,上面油光的桃篮跟着晃晃悠悠:“你早说要坐公交车啊。”
陆黎收好零钱,拿起一根棒棒糖转身就走,又被喊住:“哎,你落东西了!糖拿上!”
他没理,手刚搭到门把手上,店员已经从柜台后追出来,把糖塞进他书包侧兜。
“那一块钱是我自己的,不是店里的。一码归一码。”
店员身量挺拔,脸上的少年气未退,眉眼不算锋利,嘴角上翘,说话间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撑起来仿佛天生的一张笑脸。
陆黎盯着少年挑挑眉,没看懂这唱的又是哪出。
少年被盯得一乐:“资本家偶尔也得积积德。”
看陆黎还是不说话,无奈耸肩:“行吧,我们是邻居。”
陆黎露出了走进店里的第一个笑容。他昨天刚到,今天第一次出门,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张脸。
一块钱能看到这么多好戏?小城市的物价确实挺感人。
“你姓陆吧?”店员试探着问。
这一回陆黎真是愣住了。
看到这个反应,店员满意地笑笑,开始收拾柜台上的糖罐:“那就对了,你要来的事,陆爷爷早就和大家打过招呼了。”
陆黎模糊想起,今早好像确实看见隔壁院子有个少年浇水的身影,和眼前人渐渐重合。
“你刚一进来,我就感觉你不像本地人。没想到还真是你。”
确认了是邻居,明明还是相同的语气,却感觉店员的话真诚了很多。
“为什么?”陆黎有点好奇。反正公交车还没来,在这吹吹空调,听听故事,也不错。
李峥说:“本地人要么直接拿糖走,要不就不买了,而你非要较这个真。”
还非常有原则,收了一块钱,少拿一根棒棒糖。
其实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陆黎那一身不显logo,却好像自带价签的衣服,太过乍眼,再搭上生人勿近的气质,和小城市里自带熟人buff的空气,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