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十月二十九的深夜抵达京城。

城门已在暮色中关闭，苏伏再次亮出苏府令牌，守门军官验过，放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冉轻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两旁的铺子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她以为自己会累，可她没有，只是觉得这城门、这街、这灯笼，都有些陌生了。好似，她是第一次来奉京一般，感到的只有无措，淡然，和空旷。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冉轻颜跳下车，腿有些发软，连日赶路，骨头缝里都渗着疲惫。可她站住了，没有扶任何东西，自己站住了。

苏伏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明日一早，我陪你去宫门口。”

冉轻颜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灯笼。“苏伏离。”

“冉望娘子。”

“谢谢你啊。”

苏伏看着她，看了很久。“无妨。”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停了。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冉轻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灯笼的光跟着他一起走了，院子里暗下来，只剩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把远处的屋顶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她站了很久，久到那抹橘红散尽，久到天彻底黑了。然后她转身，推门进去。

十月三十，天还没亮，冉轻颜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樱粉色齐胸襦裙，外罩月白色大袖衫，裙头绣着金线缠枝莲，腰间系着墨绿绦带。发髻高挽，鬓边垂着细碎的珍珠步摇。她把钗子插进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那一点倦色，怎么也遮不住。

苏伏在院子里等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长袍，腰间束着同色布带，乌发半束成马尾，用玉簪固定，余发垂落，还有一条素色发带，清隽雅致，看着不像杀手，倒像个世家公子。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冷，眉骨的棱角，下颌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嘴角——没有一处是软的。

“走吧。”他说。

冉轻颜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马车在门口等着，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冉轻颜上了车，苏伏骑马走在车旁。马车辚辚向前，往皇城的方向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贩夫在支摊子。热豆浆的香气从巷口飘出来，混着晨雾，朦朦胧胧的。

冉轻颜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那些从她眼前掠过的街景。卖糖葫芦的老汉还在老地方，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车，车上的草靶子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苏伏下了马，走到车旁，掀开车帘。“到了。”

冉轻颜从车上下来，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道朱红色的大门。门很高，很高，高得她仰起头才能看见门楣上那些金灿灿的门钉。风从宫墙之间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怀里的布包。

“我等你。”苏伏说。

冉轻颜转过身，朝宫门走去。守门的侍卫拦住了她，她从怀里摸出那块明黄色的绢帛，展开，递过去。侍卫看了一眼，退到一旁。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那些朱红色的柱子，走过那些雕着龙凤的栏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太监在前面引路，弯着腰，走得很快，袍角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跟在他身后，走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

太和殿。她站在殿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手心里全是汗。

太监进去通报了，她在外面等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从她的领口灌进去，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宣——青浦冉氏云兮入殿——”

太监尖细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冉轻颜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殿内很暗，只有御座上方那一片天光落下来，照在那个穿明黄龙袍的人身上。百官分列两侧，或明或暗，或惊或疑。她走过他们中间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根根针。她走到御前，跪下。

“民女冉氏云兮，叩见陛下。”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冉氏，你回来了。”

“民女回来了。”

“找到了？”

冉轻颜抬起头，看着那个坐在高处的人。他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口井，像那些被烧掉的书页，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找到了。民女找到了幽国另一半国库。”

殿内一阵骚动。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她手里看。皇帝抬了抬手，殿内安静下来。

“呈上来。”

太监从她手里接过了苏伏绘制的地图，走上御阶，双手递到皇帝面前。皇帝展开图卷，低头看着上面的图与字，看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琉璃瓦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皇帝的声音有些哑。

“这是民女绘制的通往幽国另一半国库的简图。”冉轻颜的声音很稳，“几百年前，幽王西逃，这些人拒绝跟随，留在原地，誓与万民城共存亡。他们的后代，散落在大江南北，世代农耕，如今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