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果然在晨间室找到了她。之前,乔治安娜偶尔在这里读小说,现在这里成了伊丽莎白这个新女主人的小天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静静地笼罩着书桌,茶杯的热气在光柱中袅袅上升。他的目光掠过桌上摊开的书籍、账本和信纸,在这片寂静里,仿佛能听见她忙碌的余音。一股混合着敬佩与疼惜的柔情,在他心头悄然弥漫开来;但转念想到她竟是从这百忙之中,挤出时间来背着他筹划些什么,那点怜惜便又掺进了一丝烦躁。不过,伊丽莎白此刻倒并未忙碌,只是坐在椅子上安静看书。听到敲门声,她抬起头,脸上漾开笑意,请他进来。
他仔细关好门,守护住这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天地,这才走上前,开始了一番煞费苦心的寒暄。达西努力将话题引向账本和那封信,一面又仔细留意着她的神色。尽管他一向不擅长揣度他人情感,但对她,他总愿意一试。他又何尝不知道她的敏锐,于是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边问她最近是否需要添置衣物或别的,如果需要的话要告诉他或者让雷诺兹太太直接安排,一边在房间里踱步,欣赏她新添的布置。
“我什么也不缺。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伊丽莎白答道。先前笼罩着她的那层忧虑神奇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微笑,几乎要让他迷醉其中。但这完美的掩饰,反而更坚定了他的猜想,也加深了因被隐瞒而产生的不快。
“我的意思是,无论你需要什么,或是想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安排。你不必……动用你自己的零用钱。”他自觉地转动着印戒,指腹反复滑过戒面上的家族纹章,竭力让话语不那么生硬,但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感觉,先前那份刻意营造的亲昵已荡然无存。
伊丽莎白将脸侧向一边,避开了他的目光,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她转回头,嘴角依然弯着,眼神里却带上了他曾在罗新斯领教过的那种审视与锐利。“我想,我总还是有权利安排自己的零用钱的吧,威廉?”她轻轻笑了一声。
“当然,”达西故作轻松地接话,但声音在伊丽莎白听来,已透出寒意,“我只是前几天查看账本时,无意中注意到你支取了一笔钱。”
“达西先生……”伊丽莎白的声音微微扬起,“您在亲自管理我对零用钱的使用吗?”这显然不是试探,是嘲讽。
“我想,我有权确保我的妻子将钱用在恰当的地方。”他努力保持绅士的风度,毫不退让地回应。
“您这是在怀疑我么,达西先生?”她明知五十英镑对他微不足道,丈夫关心妻子的用度也实属正常。但长期以来,因莉迪亚而积压的焦虑、羞耻与无力感,在此刻被瞬间点燃,如同一只被针尖刺中的鸟儿,霎时间竖起了全身的羽毛。
伊丽莎白仰视着站在书桌前的达西,他显得比平时更高大了,脸上残存的那点柔和,随着她的发问消失得无影无踪。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在哈特福德郡时,冷漠峻峭、令人难以捉摸的模样。而这恰恰最大限度地激起了她的对抗之心。她心想,难道他真的因为支取了五十磅来兴师问罪吗?这可太荒唐了。但转念一想,如果只是因为这个,她倒也心安了。
“我只是觉得奇怪。”他声音低得仿佛压在胸口,边说边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伊丽莎白的脸色大变。那正是前几天寄出的信。她亲手包装好,仔细封了火漆,吩咐贴身女仆过两日再悄悄混入邮袋,本想着能悄无声息地随达西的信件一同寄往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