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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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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老奴不知您心中的打算是什么,但老奴这些年也将您和二姑娘当作了亲孙女。我这把老骨头帮不上什么忙。”齐伯顿了顿,接着说。

“这银子是立世之本,老奴倒是可以守着这体己钱过完一辈子,但您和二姑娘年岁还小,万万是缺不得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同舒没再接着下一步,只是双手无力的垂在身侧,她心里也是清楚的。

齐伯说的不错,没有银子,在这世道寸步难行。

“齐伯,今日您就离开吧,我也要带着平幼走了。”

微光透过了云层,斜照在了上京城的每一块青瓦,积雪未消,檐角的冰棱垂悬,透着日光。

雪光刺眼,江同舒抬手遮了遮额,另一只手牵着江雪明,虚着眼瞧着那扇朱色大门。

她走上前,抬手抚过那铜扣,用力敲响。

此刻的萧府内——

“大人大人!”一名身着墨绿褙子,面上带须的管事着急忙慌的奔进了书房。“大人!”

书房里,一位面色肃然,正伏案批阅公文的中年男人听到动静,眉峰微蹙,搁下笔,抬眼不悦道,“何事如此慌张?没点规矩。”

“大人,不是小的没规矩,是外头来了人。”管事跑的急,还在喘着粗气。

“来了何人?”男人继续执笔,笔尖的墨落下,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黑。

管事的缓了会儿,才接着说下去,“是三个孩子,自称是江家的人,说叫什么她叫江同舒。还有两个不清楚。”

听到江家二字,男人愣了片刻,‘嘶’了一声,继而将墨笔放了下去。

这江家他还真有些印象,真要算的话也算是旧识。

两本就定有婚约,交情匪浅,近日听闻这东街江家最近在办丧事,这几个孩子此时来莫不是为了投靠自己?

男人思量许久,才道,“你同那几个孩子说,说我不在。”

管事的擦了擦额角的汗,道,“可是大人,外头人多,这三个孩子又站了这么久,难免被旁的人看在眼里。”

“况且那个看起来稍大的孩子还穿着一身孝服,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男人还能不明白吗?

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道,“罢了,去把她两带进来吧。”

管事忙的将她们三人带进了府里。

江同舒环视一周,青瓦朱廊,院门前是一盏石屏,上雕翠竹荷月如霜,山亭水榭,美的让人晃了眼。

这是江同舒头一次见到这么美的院子,和她们江家的小院全然不同。

“姑娘,我们家大人尚在处理公事,随后就来。几位且在此处等候片刻。”管事说着,便引她们进了正堂。

他朝后挥了挥手,示意婢女上茶。

江同舒到底还是个孩子,平日也未曾来过像萧家这样的大宅,立马推拒道,“不必不必,今日来也是有求于萧伯父,不敢劳烦。”

管事笑眯眯道,“姑娘不必这般客气,我们家大人随后就来,还特意命我们这些下人要好生招待几位。”

“这....”江同舒本想说这于理不合,余光却瞥见江雪明和谈月二人早已对碟上的糕点垂涎欲滴,此刻正干瞪着眼。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对着管事道,“那便多谢管事的了。”

正盯着桌上糕点的二人,一听这话,立马就抓起盘子上的糕点吃了起来。

管事见状也识趣的退了下去。

江同舒侧头看着狼吞虎咽的两人,心头不免开始担忧。

她们虽已进了萧府,可她也没有把握萧伯父是否会真的收留她们,可毕竟两家尚有婚约,想来不至于拒绝的干脆。

想着这事,江同舒眉头不禁皱起。

多日的琐事本就压的她心里乏累的很,眼下又得想办法说服萧伯父他们能够收留平幼她们。

当真是有些心力交瘁。

正思忖间,堂外传来一声快而稳的脚步声,青衫微扬,有一人正踏雪而来。

那人立于堂前,眉目如松,风霜掩不住眼底的锐利与沉静。

江同舒见来者气度不凡,心里猜想他应当就是那位萧伯父了,立马站起行了一礼,“萧伯父。”

萧崇点了点头,便抬脚走进了堂内,目光扫过三人后收回。

他走到主位坐了下来,盯着江同舒,语气惋惜道,“同舒啊,伯父也听说了这几日的事。奈何公务缠身,不然我也早些去送送江大哥了。”

江同舒眼眶发热,走至中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萧崇也没料到这孩子说跪就跪,赶忙起身上前将她扶起来,“快起来,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

可任凭他怎么使劲,江同舒愣是无动于衷,头低的很下。

“萧伯父,其实今日晚辈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萧崇见她不起,只得直起身站在她面前,眉头微蹙,道,“你这孩子,先起来说,这几日天气严寒,你跪在这寒气入体总会伤了身子。快些起来。”

闻言江同舒才缓缓起了身。

她与萧江年岁相差极大,可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闪躲和畏惧。

“萧伯父,家中父母双亡,平幼年纪尚小,如今失了父母便是孤女。”江同舒声音有些颤抖,眼神却坚定非常。

“在这个世道,孤女难立,所以我想拜托萧伯父收留平幼二人,谈月是平幼的婢女,晚辈也想留下她。还请萧伯父成全。”

说罢,江同舒双膝一弯,随后又准备跪下。

萧崇眼疾手快,上前拉住她,目光沉沉落在了她执拗的小脸。

但方才若他要是没听错,只说了两个人。

萧崇退至一步,有些不解,问道,“同舒,你方才那话是何意?我若收留了平幼和谈月,那你呢?”

江同舒喉头微动,眼底闪过一抹决绝,她启唇一字一句道,“晚辈已有打算,今日之后我会离开上京城。”

“你一个小姑娘独自离开,又如何能活?”

萧崇并没有答应她的请求,只是岔开了话题。

江同舒似有所感,她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还有一张有些泛黄的纸张。

“萧伯父,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银两,还有这个是我江家的地契,就当萧伯父愿意收留平幼二人的谢礼。

江同舒声音一顿,继续道,“离京之后,每个月我都会寄回一笔银子交由伯父。”

“不求平幼能够生活富贵,只要平安康健便好。”

萧崇目光只是轻轻扫过那些银子,却在那张地契上停留许久。

他对江同舒手里的银子没多少兴趣,不过江家的那块地契他可是想了许久。

江家那块地,曾有云游的高深道士断言此地,灵气氤氲,乃上佳风水宝地,若得此地必可助家族气运绵延,仕途顺遂。

以至于当初他想用银子收买此地,却被江父断然拒绝,只因这块地是江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江同舒自然也是知晓的,自幼时父亲便和她说过,无论如何这块地都卖不得。

可眼下的情形,她只能出此下策。

萧崇沉吟片刻,状似为难,神色却松动了几分,“同舒啊,我与你父亲可是旧识,你就算不拿出这些我也会帮你们的。”

话虽如此,可他的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江同舒手上的那份地契。

江同舒扯唇笑了笑,道,“您与父亲情谊归情谊,可有些事全不能只靠情分。萧伯父尽管收下,莫说地契银两,只要平幼好好的什么都成。”

说着,她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平幼,眼底有不舍,心痛却没有半分后悔。

萧崇见状,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地契和银子,拍了拍她的肩,做足了一副慈父模样,“同舒你放心去,伯父一定替你好好照顾平幼她们。”

江同舒垂眸点了点头,随后转身,余光恰好瞥过江雪明那张稚嫩的小脸,走到江雪明面前。

她俯下身子,声音很轻,轻到能被外头的风盖过,又带着一丝哄意。

“平幼,阿姐要走了,你和谈月一定要乖乖的,莫要给萧伯父添麻烦了。”

“阿姐,你要去哪?”江雪明仰起小脸,不明所以。

“平幼.....”江同舒抬手想再摸摸她,手在半空停住,又放了下来,“平幼等着阿姐带你和谈月回家。

说完最后一句话,江同舒没有半分犹豫,直起身子转身踏出了萧府厅堂。

江雪明见自己阿姐走了却没带上自己,急得连手上糕点都不要了,上好的桂花糕顺着她的衣摆滚落下去。

渣滓乱了一地,她想跑出去却被萧江示意的婢女一把攥住手腕,轻声哄道,“江二姑娘,你阿姐只是出门办事去了,过几日就回来了。”

“不要!我要阿姐!我要阿姐!”江雪明朝着江同舒离去的方向嘶声哭喊,双腿拼命蹬地挣扎,豆大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小脸滚落,混着糕点碎屑在青砖上洇开淡黄印子。

哭喊声极大,几乎响彻了整个府邸。

年纪亦幼的谈月见自己小姐哭了,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大哭起来。

江同舒还未离府,自然是听见了,脚步骤然凝滞,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掐进皮肉,很痛,但比不上心底的痛意。

她喉头一哽,好几次都想转身回去将平幼带走,但她不能。

她的前路太过艰险,她不能连累了平幼。

平幼,等着阿姐,阿姐一定会带你回家。

江同舒在心里下定决心,风卷起她素白的裙角,掠过那道朱红色大门时,一滴泪随风落了下来。

萧崇听着心烦,不耐的摆摆手对身旁的婢女吩咐道,“把人带下去好生看着,莫要再哭闹了。”

“是。”那婢女使了不小的力,弯下身子一把将还在哭闹的江雪明抱在怀里,一手又拽起了一旁的谈月,抬步快速离去。

小小的谈月被那婢女拉拽着,浑然不察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一直在哭。

”夫人。”婢女离开时,瞧见萧夫人正冒着寒气从外头走了进来,忙的屈身行礼后才离开。

萧夫人一头珠翠,面容端丽而肃,眉梢却微微下压,目光扫过地上零落的桂花糕屑还有婢女怀中的江雪明。

“这哪来的孩子?”萧夫人甩了甩手上的帕子,走进堂内,朝萧江问道。

萧崇便将方才的事告诉了她。

“正好夫人也回来了,那两个孩子就交给你安置了。”萧江搁下茶盏,语气平淡如水。

萧夫人倒是蹙着眉头,反倒不悦,“收留她们做什么?府里那么多张嘴,哪里还管的上她们?”

萧崇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四溅,“那江同舒穿着一身孝服,带着两个女娃娃站在我萧府门外,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要将她们赶出去,若是落下口舌日后我在朝堂如何自处?”

萧夫人被这话噎了一嘴,还是有些不情不愿,“真是几个讨债鬼,仗着咱安儿和那江氏女有一纸婚约便来招人烦。”

“行了,少说几句。”萧崇心里听她这话憋了口气,“有这功夫还不赶紧去安排,用不着太好能住就行。”

萧夫人闻言,只得闭上了嘴,道,“妾身明白了。”

随后便转身离开了,只是刚踏出门槛一步,便朝地上啐了一口,“真是两个讨债鬼!”

“夫人打算如何安置那两个孩子?”萧夫人身边的嬷嬷低声问道。

“不如安置在西院那间偏房如何?”

这李嬷嬷是自打萧夫人嫁入萧府起便跟着的老人,已经伺候夫人三十载,最懂她的脾性。

萧夫人斜眼睨了李嬷嬷一眼,轻哼一声,“那便安置在西院吧,正巧离的也远,眼不见心不烦。”

“老奴明白。”

......

从萧府离开之后,江同舒最后回了一趟江家宅院。

这一日,她已将宅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已然与先前满院的白幡素缟截然不同。

那晚她辗转难眠,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很难受,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蚁群啃噬心口,刺痛又沉闷。

一夜难眠。

第二日天光微亮,江同舒便起身褪去一身的缟素,换上了先前的粗布灰衫,如瀑的长发用一根素麻绳高高束起。

真正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在踏出宅子的那一瞬,天光刺破云层,洒在了满是冰雪寒霜的青瓦。

军营报道就在今日,军纪森严,严律整肃,不容丝毫懈怠。

所以江同舒便早早的便到了校场。

此时校场也来了不少的人,多的是皮肤黢黑,身如磐石的彪形大汉,还有少数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眼神局促,一有旁人靠近就忍不住缩肩绷背。

江同舒站在校场边缘,目光扫过一排排铁甲寒光,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响亮的招呼。

“哟,怎么军营还来了个这么细皮嫩肉的小兄弟?”

江同舒循声望去,一个约莫二十五的男子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藏青色布衫,一身结实筋肉撑着布料,看起来有些奇怪。

男人眉眼肃然,但笑嘻嘻的模样将那份锐气冲淡了不少。

他站立在江同舒面前,两人身高有些差距。

江同舒看他还得仰着头,男人垂眼左瞧瞧,右瞧瞧,满眼稀奇。

“小兄弟,我叫陈生,屠户出身。你叫什么名字?有一说一,你还是我在这瞧见最小的新兵嘞。”

陈生爽朗一笑,“不过没事儿,待久了你这身板儿不就壮了嘛。”

说着,他走到江同舒身侧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陈生是屠户,手劲极大,没有分毫收敛,再说江同舒自小哪受过这么大的力。

两下一过,她身形微晃,没忍住咳出了声。

陈生一愣,手僵在半空,脸上笑意骤然凝住,有些懊恼,“哎哟小兄弟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都忘了自己手重了。没事吧?”

江同舒摆摆手,“没.....没事。我叫江书。”

陈生是个热心肠,见江同舒身板瘦小,周围又没有人搭理,便自顾自地来到她身边叽叽喳喳说了不少话。

江同舒紧绷的弦也开始松动。

她从陈生口中才知晓,朝廷最近大量征兵是要与东坎国开战。

两国毗邻为敌,争斗不断,听闻近日东坎屯兵十万,铁骑压境,边境告急文书已八百里加急连发三道。

倏地,校场台子上走上来了一个人,底下的嘈杂声霎时消失不见。

那人走上前,剑眉斜飞入鬓,目光锐利如鹰,玄甲披风猎猎作响,他扫视一周,声如洪钟。

“尔等既为元景将士,当批锐披坚,卫社稷,不破东坎,誓不还朝!”话音一落,校场北侧旌旗猛然劈开寒风,飒飒作响。

下边的将士也被鼓舞,纷纷握拳抬手,高呼大喊,“不破东坎,誓不还朝!不破东坎,誓不还朝!”

这是江同舒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这种气氛,心绪被呼喊声震动,情不自禁随声高喊,“不破东坎,誓不还朝!”

众多将士的呐喊如惊雷滚过茫茫大地,惊天撼地,震的江同舒耳膜嗡嗡作响,但心里的澎湃如大海击石,滔天浪涌,久久难以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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