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同舒看着出了神,未曾想在这军营还能瞧见这般清丽洒脱的女子。
“陈大哥这是?”江同舒收回目光,有些困惑。
陈生侧开身子,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温医女,是咱们的军医,今日她恰巧进城采买,你之前不是同我说过你家中有位幼妹吗?正巧你可以托温医女带些东西回来。”
温娩打量着她,好奇似的向前一步,道,“小兄弟,我叫温娩,你唤我什么都成。不过....”
她话语顿了顿,又向前凑了凑,才接着道,“你是我在军中见过最小的了,当真有十五?”
江同舒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回答的滴水不漏,“自然是有十五了。”
温娩皱着眉头,显然是有些不信的,十五岁的身子骨但真有这么小?
陈生见状,忙的打着圆场道,“哎好了好了,江兄弟你快同温医女说说要带些什么,不然晚了可就送不出去了。”
闻言,江同舒略一思忖,看向温娩正色道,“劳烦温医女替我买一个竹蜻蜓吧。”
“竹蜻蜓?”温娩眉梢一挑,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小玩意儿。
“家中幼妹年岁较小,买些玩乐的物什就好。”江同舒解释道。
温娩轻笑一声,“没想到小兄弟还挺爱护自己的妹妹的。成,待我晚些回来便给你捎上带来。”
江同舒双手握拳,往胸前拱了拱,“那便多谢温医女了。”
温娩转身欲走,忽又顿住,回头问她,“对了小兄弟,你叫什么?”
“江书。”
待温娩走远,陈生神神秘秘的凑近江同舒耳边低语,“对了江兄弟,我还有一件事得同你说。”
江同舒侧眸,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方才我帮你交信,结果那信被不少人瞧见了,都想要你帮忙代写家书。”陈生叹了口气,“江兄弟你知道的这军中识字的,写字好看的将士你打人堆里都找不出,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个‘才子’大伙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了。”
江同舒面露不解,指了指自己,“陈大哥不会是让我帮将士们代写吧?”
陈生点点头,“江兄弟这事可不能说是帮,我可是帮你想了个致富的法子。”
“致富的法子?”江同舒眸光微动,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代写一封家书收十文,如何?”陈生双手抬起,在空中张开,赫然就是十根手指。
江同舒被他这副模样逗笑,轻笑一声,“陈大哥你这法子想的确实好,不过将士们辛苦,也不必收钱了。“
闻言,陈生面色忽然严肃起来,与先前那幅嬉皮笑脸不同,“这可不成,将士们可不愿意拿人手短,你先前不是同我说过吗你家中还有个幼妹要养,那点子钱哪够?况且....”
陈生顿了顿,接着说,“这收钱的提议还是将士们自己提出来的,你若是答应了现在我就带你过去,如何?”
校场很静,只有风掠过旗帜的簌簌声,卷着地上的沙尘拍在人的脸上,有些模糊刺眼。
江同舒沉默良久,她不愿意收钱是因为敬重军中的将士,他们在战场上拼了命保家卫国,自己自然是不愿收钱。
可她也知道将士们有自己的骄傲尊严,要是真坚持不收,反倒是好心办坏事了。
思忖着,她下定了决心,看向陈生的目光坚定炯炯,“好我答应了。”
陈生一拍大腿,乐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走!江兄弟我这就带你过去!”
说完也不等江同舒反应,拉着人风风火火就走了过去。
江同舒被拽得踉跄几步,力气比不得陈生,只好小跑跟上他的脚步,衣摆在空中扬起,发丝凌乱的贴在了她的脸上。
风里裹着铁锈与汗味,陈生走到一个营帐前猛地停了下来。
江同舒一时不察,鼻尖猛地撞上了陈生的背上。
她立马吃痛的捂着笔尖,‘嘶——”她倒吸一口凉气,眼尾沁出一点泪光。
陈生没给她多的时间停留,又一把掀开帐帘,扬声朝里头喊道,“我把江兄弟带来了!”
话一出,里头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后更加喧闹起来。
江同舒还未走进,手腕已被两只手攥着,猛然拉了进去。
帐内昏黄油灯摇曳,所幸是白日还能看得清,帐内挤满了身着甲衣的将士,个个目光灼灼正盯着她。
迎着这些像是要吃人的目光,江同舒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来来来,江兄弟快坐下。”陈生一把将她按坐在一张铺着粗布的矮凳上,又迅速塞来一叠纸页与墨笔。
“都说好了啊,找我们江兄弟代写,一次十文,排好队一个个来,不许推搡争抢!”陈生一嗓子吼完,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江同舒一手握笔,讪讪笑了笑,浑身都感觉有些不自在。
倒是让她想不到,那些看起来五大三粗,面容凶煞的大汉们居然真的听了陈生的话,一个个排起了长队。
这让江同舒安心了不少,心头的不适也散去了些。
排在最前头的是一个黑脸汉子,左边眼睛上有一道狰狞旧疤,他挠了挠后脑勺,显得有些局促。
江同舒执笔蘸墨,低头,笔尖悬停半寸,耐心的听他说,每说一句她便下笔写一句。
他说他叫王平安,家里头有个得了重病的老娘,还有好几个兄弟姊妹等他养活。
王平安字字句句都是对家人的问候,让他们无需担心自己,说自己在军中一切安好,吃住也
很好,兄弟们都很好,莫要挂念他。
王平安没什么学识,说的话都是最朴实的家常话,可江同舒却感受到了他对家人的殷切的感情。
直到最后落款完,王平安还呆呆的坐在原地。
江同舒将写好的信件递给了他,王平安双手捧过信纸,垂眼瞧着自己手里的信,像是一件罕
见的宝物。
等身后兄弟开始催促,他才回过神来,‘唰’的一声站起来,对着江同舒深深的鞠了一躬,
“多谢江兄弟!”
说完,他将十文钱放在了桌角边就转身离开了。
江同舒深深吸了口气,不知为何心里头居然踏实了不少,但她很快就想不了那么多了,后头
还有不少将士都在等着她。
油光灯昏黄光晕在纸页上轻轻晃动,笔尖在纸上游走,江同舒的鼻尖还有些红,火光晃动,
模糊了她的眉眼,那双早已生出茧子的手却稳稳握着笔杆,一笔一划的写着每个将士们对家
人的挂念。
等把所有将士们的信的都写完天色已经不早了,夜幕笼罩了半边天,江同舒搁下笔,揉了揉
发酸的手腕。
恰好陈生递来了一杯茶水,打趣道,“咱们的江大才子今日辛苦了,快休息休息。”
江同舒也不同他客气,顺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还是跟先前来军营喝的第一口一样涩,换
做以前的她定然是喝不惯的。
如今在军营待久了,倒从这涩味中品出别样的味道。
“来的时候瞧见好些人从这出来,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大事?”温娩掀开帐帘,大步踏了进来。
“温医女。”江同舒起身唤了她一声。
温娩低头,从斜挎的木箱里取出了一个玩意儿,正是江同舒要的竹蜻蜓。
她将竹蜻蜓交给了江同舒,还是好奇,“江兄弟,要我说你家中既是妹妹不应该买些其他的
玩意儿吗?这竹蜻蜓不太适合女孩儿吧。”
江同舒接过竹蜻蜓,垂眸摩挲着竹蜻蜓光滑的竹身,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入耳,“我只是想
告诉她,哥哥不论在多远的地方都不会忘记她。”
陈生见状,心里也不是滋味,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江兄弟,等战事结
束了你就可以回去和你的妹妹团聚了。”
温娩也轻轻点头,附和道,“是啊,你们兄妹两很快就会再见的。”
江同舒没应声,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竹蜻蜓上,心里百感交集。
安慰的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的很,既然上了战场是生是死都不一定,又何谈再见?
月色如水,静静淌过帐帘缝隙,铺了一地的银色,洒在了花枝繁叶上,旌旗在银光夜幕下摇曳。
“将军,将士们的信件已经全部在这了。”男人一身甲胄,背挂披风,单膝跪地将一叠信纸呈上。
话音刚落,主位上的男人才缓缓抬眼,“呈上来看看,可检查过了?”
何副将低垂着脑袋,将信件全部呈上,语气恭敬,“都已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张将军接过那沓厚厚的信封,目光扫了一眼最上面的,又随手翻过几封,纸页沙沙作响,他
的眉头越来越皱。
等将信件全部翻看完,才抬头问道,“这些信怎么看着都像是一个人写的?”
何副将如实回道,“末将也奇怪,所以去问了其他的兄弟,说是有人帮忙写的。十文一次,
帮忙写信的好像是一个刚来的新兵,叫江书。”
“江书?”张将军抿唇,闭着眼想了半天都没想到这个人物。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问何副将,“你对此人可有印象?”
何副将也想了想,过了会儿好像想到了什么,眉头舒展,立刻道,“禀将军,先前吴教头同
末将说过此人,说他身板小,力气小,哪样都不出色。不过他的字倒是不错。”
“在军中只会写一手好字有什么用,难道上了战场比的是字迹如何吗?”张将军说着将手里
的信件扔在了一旁。
“将军,在下倒有个提议。”站在张将军身侧的人出了声,“下官瞧这字迹清隽有力,一看
就是读过书的人,不如就让他专司军中文书誊录再帮将士们写信如何?”
张将军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沉落在那叠信上,“既通文墨,便不必埋没在操练场,明日唤
他来趟我帐中。”
何副将拱手应道:“是!”
半夜风露,寒意渐浓,帐外巡逻的将士踏过碎石小径,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同舒躺在竹席上,双手枕在脑后,心里莫名有些忐忑,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她轻声起身,环视四周,见其他人都已经睡下了,打鼾声此起彼伏。
要是在以前,一点小声响她都睡不下去,更别提如今在这鼾声四起的帐里还能睡得心安。
但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一直都睡不着,她蹑手蹑脚掀开帐帘一角,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训练场,月光如霜,洒在空旷的沙地上。
她心里憋闷的很,从箭筒里拿了一支箭,搭弓拉弦,一气呵成。
箭矢泛着冷意,透过茫茫银素射中靶子,还是未中靶心。
江同舒叹了口气,又从箭筒里取了一支箭搭弓、凝神、屏息,指尖微松,箭鸣声撕裂夜空。
气势凛然,箭尖打破寂静,还是偏了半寸。
她凝神,指尖摩挲着箭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