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袭!敌袭!”
刺耳的号角声撕裂长空,斥候的高吼声传开到军营的每一处。
“江兄弟快走!”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就要把人拽走。
“东坎军突袭,快至扬州城外三十里,将军命所有将士严阵以待,速去迎敌!”
听罢,江同舒眸光骤然一凛,不敢有所怠慢,立马跟上陈生前去。
城头旌旗猎猎,烽烟裹挟着闷湿气息扑面而来,战马低沉嘶鸣,众将士蓄势待发。
张将军立于众军之前,玄甲泛着银光,腰间的佩剑迸发肃杀之气。
他冷眼盯着远处踏马握剑的东坎大军,神色不变,他一手抽出剑鞘里的剑,高举头顶,铮鸣声响起,声如轰雷。
“众将士,今日就让这些东坎老贼瞧瞧我元景儿郎的血气!睁大他们的狗眼看看,我元景的城池不是他们想破就能破的!”
“杀!”
杀令一下,两国铁骑交锋,箭雨似蝗铺天盖地的倾泻而下,主力军策马冲锋在前。
刀光剑影,两国将士在血火中拼劲厮杀,鲜血染红了天边霞光。
金戈铁马共秋声,酾酒镫前剑欲鸣。
江同舒一手挥剑劈开迎面刺来的长枪,身子侧斜,躲过那横面劈来的刀刃,刀尖顺势一挑划破敌军咽喉。
热血喷涌而出,溅在了她半边脸上,温热又触目惊心。
刀上满是鲜血,太阳映在刀面,映照出此时此刻她那张染上了敌军鲜血的半张脸。
狰狞又可怖。
她神情一恍,竟没发现身后还有一人在她身后挥刀欲刺。
江同舒眼睛被刀光晃了眼,才惊觉自己竟然没发现背后有人。
这时候再挡已经是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刀刺破那人的心口,下一刻又猛然抽出,鲜血喷涌如注。
那人到死还维持着举刀的姿势,轰然倒地,溅起一地尘土。
“江兄弟,战场上不是你发愣的地方!”陈生将刀一横,抬手又杀死了一名扑来的敌兵。
刀剑的轰鸣声和陈生的力喝声交缠在一起,江同舒才回过神,手中长刀向侧一劈,又杀了一人。
是了,这里不再是演武场,不是上京城,稍有不慎自己就会死在这。
若非陈生,刚刚自己已经死了。
江同舒眼神冷然,拿起刀,脑子里不断回想起这几个月教头的训导,父亲曾经的教诲。
“平嘉,杀人一定要一击必中,知道杀人刺向哪更稳妥吗?”江父问她。
那时的江同舒不以为然,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一圈,满不在乎,“爹,我又不杀人知道这个做什么?”
江父走过去屈指弹了弹她的额间,“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今日你或许安居于此,明日呢?难不成你真能一辈子安安稳稳在这吗?”
江同舒揉了揉并不疼的额间,嘟囔着,“那不还早吗?”
江父不理会她的抱怨,接着告诉她,“杀人最好就是刺喉,心脏也许会长偏,但咽喉绝不会偏,所以你要记住杀人就要......”
一剑封喉!
江同舒刀刀致命,穿梭在战场上,每一刀都精准刺向敌人咽喉,一击毙命。
何副将策马在人群中,长枪一挥,顷刻间扫倒数名敌兵,眯着眼就看见在敌兵中手起刀落的江同舒。
一刀封喉,动作干脆利落。
老吴先前还同自己说这小子就是个花架子,没什么本事。
现在看来江书这小子这分明就是一个刽子手。
两国交战许久,再耗下去谁也吃不消。
“撤!”东坎攻势弱了下来,为首的敌将举剑高喝,带着余下残兵溃退收兵。
此时霞光暗淡,天幕乍红如残阳染血,铁蹄扬起风沙卷过地上断戟残甲。
守住扬州城了!他们守住了!
“守住了!守住了!”众将士高声欢呼,惊散白云狼烟,震得城楼战鼓嗡鸣不止。
江同舒拄刀而立,甲胄染血,气息微促,唇边终于扬起了笑意。
他们真的守住了扬州城。
这不是梦,都是真实的。
在这个时候,她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不顾上京城的家人,执意远赴边关,生死不谈。
原来真正的保家卫国,从来不是飘渺遥远的话本子里的寥寥几笔,亦不是书中那浅墨朱笔的纸上谈兵。
是刀锋划破骨血,皮肉翻卷在嘶吼声中,热血泼洒在黄沙之上,那一道道绝不后退畏缩的脊梁。
“快再接一盆水!我先给他止血。”温娩素日白净的衣衫此刻也染上了血污,她跪坐在地,双手稳如磐石,正为一名断臂将士包扎。
血水一盆接一盆端来又端走,温娩额角沁汗,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稳妥。
江同舒走进伤兵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无数伤兵蜷缩在草席上,呻吟低哑如风过枯苇,所有军医都在奔忙。
“快拿药!止血散、金疮药、烧酒,一样都不能少!”温娩头也不抬,声音清越沉稳。
“药来了!”一名军医将她要的药递到她眼前。
温娩抬眼接过药,她将金疮药均匀撒在伤口上,再以烧酒浇淋,烈焰般的刺痛让伤兵咬紧牙关,哀嚎声低低响起。
“剪子呢?”温娩垂眼,到处都找不到剪子。
“在这。”江同舒将找到的剪子递了过去。
温娩立马接过,“多谢。”
江同舒半跪在她身侧,替她打好下手。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温娩停下手里的动作,长舒一口气,汗水早已浸透她的鬓角。
“好了,血止住了,之后当心着些,不碰水,忌辛辣,莫要做些要力气的重活就行。”
“多....多谢...”伤兵声音微弱,疼的完全没有气力了,但还是同她道了谢才晕了过去。
江同舒随温娩还有几名军医不知忙活了多久,终于将伤兵营里的伤兵们处置妥当了。
“多谢了,你才打完仗就过来帮忙,辛苦你了。”温娩满身狼狈,脸上沾着汗渍和灰土,衣衫上又满是血污,发丝凌乱。
江同舒没应,只是望着这些伤兵们一个个因为疼痛而扭曲的面容,沉声问道,“今日战况竟然如此惨烈吗?”
温娩将手伸进水盆里,凉水没过手腕,鲜血在水中缓缓晕开,头也没抬,“今日还算轻松的了,以往可是更加惨烈。”
江同舒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恍惚间她突然听见一道声音。
“水.....我要水.....”
原来是一名伤兵醒了在讨水。
江同舒回过神来,立刻倒了一杯水走到他面前,慢慢的将茶盏递到他唇边,动作很轻很慢将水喂入干裂的唇间。
温娩叹了声气,“也不知道这不太平的日子还有多久才结束,咱们和东坎打了这么久天天都在死人,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江同舒的话凝在了喉间,伸手擦拭掉了伤兵唇角的水渍。
“应该快了。”她声音低沉,说出来的话却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江书。”
听到声音,两人同时回头朝帐外望去。
帐帘被风掀开一角,何副将站在那,甲胄未解,身上也还沾着血,“将军唤你过去。”
不敢迟疑,江同舒立刻起身随何副将入了中军帐。
帐内灯火摇曳,星火在烛盏内不断晃动,火光映照在张将军肃穆沉稳的面容上,染上了几分柔和。
他双手撑在案上,蹙眉低头看着军报。
“将军,人带来了。”
何副将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张将军抬眼看着面前满身沾血,脸上全是灰尘和鲜血的江同舒。
他目光微凝,缓缓直起身,状似不经意问道,“你以前杀过人?”
江同舒被问的身形猛然一怔,立马稳住心神,垂首答道,“没有。”
张将军挥挥手,走了下来,“我问你这话没别的意思,今日我与何副将见你杀敌果断,招招致命,倒不像是头一次杀人的样子。”
“家父以前也是从军的,教过末将杀人就该击喉取命。”
张将军眉梢一挑,倒是没想到这小子家中居然还有个当兵的父亲。
“那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还带过他。”
江同舒目光垂落在地,声音苦涩回道,“已经战死沙场了。”
张将军倒也不意外,“是吗?”
“既然上了战场就也该做好随时会死的觉悟,死都是在意料之内。”
江同舒默了默,没有再言语。
张将军瞧她这样,也没再绕弯子,“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件事要过问与你,答应和拒绝都在你的选择。”
“什么事?”江同舒抬起眼,满是疑惑。
“你日后可愿跟着我做事?”
一句话如一滴水落在茫茫湖水,激不起涟漪也荡不起波澜。
可越是这样的平静越藏着惊涛骇浪。
江同舒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可抬起的手不经意间的颤抖却出卖了此刻她的心。
“末将.....愿死跟随将军。”
回去的路上,春日的晚风清凉又杂着几丝闷热,隐约间已有蝉鸣在低回,月光倾泻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起了细碎的银光。
江同舒靠在湖边,长发如瀑,一只手微微抬起,水迹顺着指尖滑落,她闭着眼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岸边还放置着一套干净的甲衣,她缓缓睁开双眼,洗净了身上,脸上的血渍,露出了一张姣好却带着几分粗糙的面庞。
脑子里不断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敌人迸溅在她脸上那还留有余温的鲜血,刀刃刺入咽喉的果决,伤兵营里压抑的呻吟混合着草药的苦涩,还有张将军方才与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张将军最后问她怕不怕死?
怕啊,当然怕,甚至她今日在战场上还在心里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死在这,她要是死了,平幼怎么办?
正因为怕,所以才要杀更多的敌人,这样她就不会死。
扬州城是离两国边境最近的城池,若扬州失守,那元景便真的败了。
她缓缓的沉入了水中,水波轻漾,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却也坚定了心中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