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他朝外喊道。
声音一落下,何副将身后跟着两名士卒应声而进。
“传令下去,今日起罢免江书军侯一职,关押在帐,没有本将军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去!”
话毕,何副将和身后两名士兵有些迟疑,迟迟没有动作。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江书这些年一直被张将军带在身边教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将军对江书的看重。
更何况江书屡立战功,斩敌无数,甚至前几日还夜袭东坎,取其长顺王性命。
怎得今日就要罢去军职,还要被囚起来?
张将军见几人久久未动,冷声开口,“怎么?你们是聋了吗?”
何副将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忙的拱手应声,“是。”
随后,他抬手示意两名士卒上前,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江同舒身侧,知晓她身上还有伤,谁也没轻举动手。
江同舒侧眸看了眼地上的温娩,转身就朝外走了出去。
两名士卒也紧跟其后。
张将军看着江同舒透着倔强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他扶了扶额,“除了何尧其他人都出去吧。”
“是。”徐回唇边扬起就没耷拉下来,应声退了出去。
温娩也不敢慢,立马从地上站起,走时踉跄前行了几步,险些摔倒。
何副将心中存疑,还是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将军,江军....江书究竟犯了什么罪,竟让您这般恼怒?”
话落,过了很久,何副将才听见自己将军开口。
“江书,是个女子。”
“什么!”比起疑问,更多的是震惊。
何副将嘴边求情的话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将军是说,江书他是个女子?”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徐回亲耳听见了,江书自己方才也承认了。”张将军坐回案前,扯出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墨随着笔尖在纸上不断挥动,墨点洋洋洒洒。
没多久,张将军将写好的信纸装封,递给了何尧。
何副将见状立刻接了过来。
“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往上京城,一定要亲手交到陛下的手中。”
“末将明白。”不敢有丝毫耽搁,何副将转身大步踏出营帐,手里还拿着那封信笺。
在他走后,张将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手边还放着一封信纸,那是原本他为江书准备的升迁奏章,可惜现在也用不上了。
“唉。”叹气声在帐内轻声回荡。
日落西向,余晖染红了半个扬州城,鹰隼翱翔于天际,战鼓纷响。
此时温娩提着食盒正站在江同舒囚帐外,跟那两个守兵大眼瞪小眼。
“你们真不让我进去?”温娩厉声问道。
“温医女,真不是兄弟两不让您进,这将军有令,任何人都不得入内。”一名士卒略有为难。
闻言,温娩拎着食盒后退一步,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倏地开口。
“李虎,你忘了吗当初你被扣了军饷,没银子去给你婆娘抓药寄信,是不是江书帮你垫了银子还帮你写了信寄回家?”
“还有你,王左。”温娩话锋忽转,指着另一人说,“一年前战场上,若不是江书替你挡住了那支箭,你早就穿心而亡了。事后,你还抱着人家的大腿哭着说这辈子就跟着她混了!是不是你!”
一番话下来,李虎王左二人被说的羞愧难当,脸上还浮了一层薄红。
温娩还没停,一只手不断指着二人,“你们当时受了人家的恩,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了,我只是想进去送个饭。江书身上的伤还没好,要是连饭都不吃了,明日死里头谁都不知道。”
话说多了,口还有些渴,她刚停下来休息片刻又准备继续说,两人对视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给温娩让出了一条路。
李虎开口提醒她,“温医女您进去要快些出来,不然将军知道了可是要我两小命的。”
温娩轻咳一声,“放心吧放心吧,肯定快。”
说完,抬脚就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瞧见江同舒正倚在榻上,正专心致志的翻看手中的兵书,连有人进来的动静都没听见。
温娩故作恼怒将食盒重重往桌上一搁,埋怨她,“好你个江书,我费尽心思进来见你,你倒好在这里躲闲,过的还挺好。”
江同舒闻声抬起头,瞧见是温娩来了,才起身迎上去,坐在了她的旁边。
“那是我没想到温姐姐居然来看我了。”江同舒揶揄道。
温娩瞪了她一眼,“少贫嘴!我给你带了吃的,都是些清淡的。陈生现在不方便来,我也刚好替他跑一趟。”
“这莽夫还说,要是将军真要你死他就算拼上一条命都得给你带出去。”似是想起陈生说这话时的滑稽样,她不忍笑出了声。
随后她又想到了什么,敛去所有的笑,她看向江同舒,眼神郑重。
倒是江同舒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江书,我没有告诉将军,不是我。”
她在解释,解释江同舒女儿身暴露并非是她所说。
江同舒笑了笑,安抚她,“我知道不是你,是徐回吧。我瞧见他也在帐中。”
“就是他!”说起徐回,温娩猛地站起用力一拍桌子,几乎是咬牙切齿,“这个徐回一直跟你对着干,估摸着是咱俩说话被他听见了,这下给他抓住了把柄陷害于你,小人行径!”
江书听着她的谴骂声,适时给她递了一杯茶水,神情不变。
温娩仰头一喝,等怒气消了些才坐下来,看到江同舒依旧神情在在,她更气了,“江书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江同舒反问。
“要不是徐回你根本不会暴露女儿身,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便是欺君大罪,你会死的!”温娩特意将‘死’这个字咬的极重。
可江同舒却不见半分慌张,“他想让我死,谁又知道我会不会死。”
“你这话什么意思?”温娩不解。
“圣旨未下,生死尚未可知,我又被囚于此处,与其胡乱揣度自乱阵脚,不如好好过一日是一日。”江同舒道。
温娩一听还真有些理,可这心里还是堵得慌,她看向江同舒,说出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江书,不然你跑吧。”
“噗——”茶水呛进喉咙里,江同舒剧烈咳嗽几声,眼角泛起了红。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温娩,一直都知道她胆子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江同舒摆摆手,压制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咳意,“我的好姐姐,这话可不能瞎说。我要是不跑还好说,一跑那就是畏罪潜逃,神仙来了都救不了我了。”
“可.....”温娩还想说什么,就被外头的喊叫声打断了。
“温医女你好了没,别太久了。”李虎在外头催促她。
温娩刚想开口就被江同舒一个眼神制止了。
“放心吧,我会没事的,你先出去吧。”
话落了片刻,温娩才不舍得起身,走之前还频频回头瞧她,有些不舍和担忧。
江同舒目送她离开,掀开了食盒,里头放了清粥和两碟小菜,还有一盘不知从哪得来的栗子糕。
指尖小心捻起一块栗子糕,忽然想起了上京城的平幼,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不过比起自己的身家性命或是心中私情,她更担心的是江宁府的战况。
这么多日了竟然还没有消息传出,按理来说郭副将和城内守军前后包夹,南诸国那点兵力怎么可能坚持这么久?
其中有些不对。
当时她受了重伤昏迷没来得及去细问,如今又被困在了此处,更是得不来机会了。
只能心里期盼,江宁府的一切顺遂。
......
春景盼燕,嫩绿铺成,东街西巷酒旗斜矗,茶水铺支在小径,吆喝声混着糖水的清甜氤氲润景里,脂粉铺子里的香粉裹挟着春风细声,好一幅热派的景象。
此时春分时的上京城最是热闹。
勤政殿内——
宋帝一身明黄色绣着金龙的龙袍,正言厉色端坐龙椅之上,一手撑着太阳穴,不怒自威。
底下是文武百官。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陛下!”苏公公小步跑了进来,手里头还攥着一封信笺,他走到宋帝面前,双手高举过头顶,道,“陛下,扬州城张将军来了信。”
听罢,宋帝才慢慢睁开了眼,语气低沉缓慢,“奏。”
苏公公见宋帝并未要看信的意思,只得展开信件,粗略了扫了一眼,眼睛倏然瞪大,嘴里还呢喃着,“这....这.....”
宋帝素来不喜拖沓之人,声音陡然加大,“怎么?张无勇丢了扬州城?若是丢了就让他滚回来亲自到朕面前谢罪。”
语气轻飘却透露着来自帝王的威严。
苏公公这才缓过神,忙不迭开口,“陛下,扬州城倒是并未失守。反而有一人以一己之力,仅带五百骑兵夜袭东坎大营,烧毁了一半粮草还手刃了东坎长顺王。”
“什么?”宋帝原本还松垮的身子猛地坐直。
“只是.....”苏公公有些迟疑。
“有话就说,磨磨唧唧。”宋帝有些不悦。
这苏盛跟着自己最久,脾性婆妈却是一直没变。
“只是这人是个女子....名为江书,女扮男装才入的军营。”
一句话殿内的议论声轰然炸开,百官纷纷交头接耳,惊叹又羞恼。
惊的是江同舒的本事,羞恼的是一介女子竟然不顾世俗礼法,以须眉之躯行丈夫之事,简直是荒谬!
宋帝却未发怒,一下来了精神,他朝苏盛道,“将信拿来给朕瞧瞧。”
得了令,苏盛连忙双手奉上,而后退至一旁。
宋帝翻阅手里的几张薄纸,啧啧称奇,“这江书虽是女子,但这军功却不少,几张纸都不够写的,怕不是那张无勇怕朕一气之下以欺君之罪砍了那女娃娃吧?”
宋帝将信件递还给苏盛,饶有兴致的看向底下议论四起的文武百官,他问道,“诸卿以为朕该如何处置此女?”
满朝文武一时噤声,面面相觑。
这时一人走了出来,身着山水纹朱色官袍,头戴绯方巾,面色沉肃,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臣以为此女虽犯了欺君大罪,可军功赫赫,若是按死罪论处未免寒了将士之心,若只罚不赏,便是将朝廷纲纪置于不顾。所以臣以为,可免去她一身军职,赶出军营留下一命即可。”
此人话音刚落,有有一道声音迫不及待闯入。
“臣有异议,此女女扮男装入战场,分明就是藐视纲常、惑乱军纪,不把陛下放在眼里,臣认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否则军中纲纪何存?若日后人人效仿,置陛下和元景律法何在?”
此话一出,众人又开始议论起来。
“是啊,女子入伍简直是闻所未闻。”
“简直是荒唐!”
......
群臣之声此起彼伏,震得台上陛下头疼欲裂。
“行了。”宋帝低声喝止,随后抬眼瞥向站在前头那位白发苍苍,身着紫色官服的老者。
“纪老将军觉得呢?”
纪老将军年岁已高,可一双老沉的眼睛依然锐利,他走上前,拱手垂首道,“臣以为此女是个良将。”
“哦?”宋帝听罢来了兴致。
纪老将军接着道,“臣方才听苏公公所言,此女所为勇猛有谋,莫说她是女子,就算是男子,臣在她这个年纪都做不出如此胆大之事。”
“所以纪老将军是觉得朕应该留下她?”宋帝低眉看着他。
“臣不敢揣测圣心。”
嘴里说着不敢揣测圣心,可为江同舒求情的话吐的倒是一干二净。
“那....定国公呢?”宋帝又将话头对准了另一人。
众人循声看去,没人再敢出声,甚至有人不敢定睛往哪个方向瞧去,纷纷转了头。
定国公——沈别,不及弱冠便袭爵国公之位,一身尊容声誉皆是踩着至亲之人的尸骨得来的,众人叹其手段狠厉,不顾血缘手足,人人惧之。
沈别年纪虽小,可如今却是陛下眼前最得宠的臣子。
他沉眉冷眼走上前,紫色官袍拖曳无声,腰间玉佩细润莹白,面如冠玉,修眉朗目,本是一副俊美公子样,可周身却裹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微微抬眸,清朗的嗓音传开至殿内的每一寸,“臣以为可留。”
宋帝一手撑在龙椅上,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因为臣敢向陛下断言,江书定能为陛下分忧,平东坎斩贼寇。”沈别的语气淡然,像是在叙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平常事。
“你说江书能破东坎?”宋帝眯了眯眼,“定国公,你可知你说的话可是事关我元景江山?”
沈别闻声跪下,垂首道,“臣愿以自身性命向陛下担保。”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良将,能者用之。”
朝堂一片哗然。
宋帝似是也没想到一向冷情冷意的沈别有朝一日也会以自身性命力保一人。
倒是让他有了几分意外。
“朕先不说她能否破东坎,若她能保下江宁府,朕就赦她无罪。”
言罢,沈别抬头,随后郑重一拜,“谢陛下隆恩。”
宋帝大手一挥,朝苏盛吩咐道,“即刻拟旨,封江书为上骑都尉,协张无勇守江宁府,得假统帅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