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心里最怕的就是驰援江宁府的援军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到那时前后夹击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赵佑睨了他一眼,自然清楚他心里的小盘算,冷哼一声,“嘉岭关设了伏,江宁府如今也不过苟延残喘,还怕出什么端倪吗?”
当天空彻底明亮,赵佑眯着眼抬头看向残破不堪的江宁府的城门,城楼上也不过零零散散几个守兵。
他心里清楚,江宁府今日是必破的。
城楼上残刃断剑没入地底,旌旗残破,尘埃灰扑就快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郭副将,若是南诸国现在进攻我们怕是真的守不住了!”一名士卒满身血污,眼底乌青极深,握拳时手指止不住的颤抖。
他们已经苦守多日了,早已精散粮绝无力再抵挡他们下一波的进攻了。
郭副将又何尝不清楚现在江宁府的情况,那日他奉命带兵驰援江宁府谁曾想南诸国竟在嘉岭关设伏。
敌在暗,他们在明,一时不察我军损失惨重,被逼退至江宁府而后被困。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半边的天光照在将士们满身的狼藉,照在遍体鳞伤的江宁府,耳边又开始回荡起孩童的哭声,百姓的哀嚎声,将士们的呻吟声。
“先前吩咐你的事做得怎么样?”郭副将转头问那名士卒。
“按照您的吩咐女人孩童先行从暗道离城,副将您也快走吧。”
闻言他低垂着眼开始打量起面前的士卒,这是一张很平常的脸,盔甲上的血污分不清是谁的,脸上有灰有血也有在战场上拼杀留下的伤痕,那双眼睛黑亮又坚毅,忽然间他好像想起了一个人。
他也有着一双黑亮甚至更加张扬的眼睛,初见时他是军中最失存在感的小子,身板不比营中其他人魁梧,握剑也没有旁人稳当,可无论如何都没见他放弃过,或许在他的人生中‘放弃’二字是最不值一提的。
那他又有什么理由放弃江宁府呢?
“众将士可愿同我共守此城,死战不退!”郭副将举起手中的剑,剑锋直指穹光碧天。
将士们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都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伤痕,眼中的光,胸腔里的那股气一直缭绕在每个人心口。
“我等愿随副将死战不退!死守江宁府!”每个将士高举手中的剑,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他们身为将士甘愿赴死的诺喊。
声如洪浪拍打着断垣残壁,一只雀儿不知何时落在了江宁府的旌旗上,它抖动着羽翅,清鸣声伴随将士们的高呼,天光一瞬倾泄落下,仿佛也在为他们鼓舞。
赵佑自然也听见了,他一手勒住缰绳,一手稳鞘抽剑,“杀!”
一声令下,南诸国铁骑如潮,踏碎晨曦直扑城门,箭雨如蝗蔽日,箭镞撕裂长空发出尖啸。
“全军戒备!”郭副将厉喝声未落,一支支利箭已至城楼之上,躲闪不及将士们只好拔剑抵挡。
“所有人守住城门!”郭副将挥剑猛然劈开一支飞箭,下一瞬另一支利箭又从侧边破空袭来,直直扎进了他的右肩。
鲜血霎时洇开染红肩甲,郭副将闷哼一声,左手按住箭杆猛地拔出,右手执剑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咬紧牙关,将染血的断箭掷于脚下。
可终究敌众我寡,城门即将被迫,将士们伤亡惨重,这江宁府只怕他们是真的守不住了。
赵佑见时机成熟,大手一挥吩咐所有将士集中城门一举拿下江宁府。
箭雨停下,城门在木桩撞击的沉重声中轰然裂开一道刺目的缝隙,城内的守兵纷纷以自己的血肉之躯试图堵住破裂开的城门。
可城外的撞击声一下比一下重。
城破之际,一道道铁蹄声踏着烟尘沙漠滚滚而来,为首一人铁甲寒光,手执长剑银光乍泄,她的身后亦是源源不断的将士。
郭副将立于城楼之上,一眼就认出了领兵的人便是江同舒,“是援军.....扬州城的援军到了!”
原本还颓废一心准备赴死的守军们一听,顿时来了气力,所有人身子往前倾去,那道被破开的细缝竟然又合了回去。
南诸国的人自然也听见了动静,正是这突如其来的局面让他们开始自乱阵脚。
赵佑瞳孔骤缩,更是未曾料到扬州城的守军竟然真的破了嘉岭关直达江宁府。
“撤军!”不敢有丝毫犹豫,赵佑立马勒马喊退。
可前头是江宁府守军,后头又是扬州城援军,南诸国的铁骑瞬间被夹击于城门内外。
江同舒坐于战马之上,铁甲在黎光下如燃烈火,她剑锋直指赵佑,“杀!”
赵佑见形势不利,但如今他们也是进退两难,只能被迫迎战。
郭副将见此,立马余下的守军从城门一贯涌出,他们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
杀南诸,守江宁。
江同舒眼神如刃,剑柄在掌心一转,双腿一蹬,直直冲向赵佑,长剑挥劈,割裂了一个又一个敌军的咽喉,剑刃被染上鲜血,血珠顺着她挥剑的动作在空中飞溅。
赵佑眼看她离自己越来越近,不得不拔剑迎上,剑锋相撞难分胜负。
江同舒勒住缰绳,才堪堪稳住战马四蹄。
赵佑趁机横剑扫向马腿,江同舒登时翻身跃下马背,腰身一转,长剑险些刺破赵佑的咽喉,但还是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赵佑捂住颈侧鲜血,他望向江同舒的眼神从不屑到恐惧。
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眼前此人是真的会杀了他,她也有这个本事杀了自己。
江同舒剑尖垂地,眼神死死盯着面前的人,血顺着剑尖一滴一滴砸在沙地上,洇湿出鲜红色斑迹。
赵佑喉头微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后南诸军已如溃沙崩雪。
江同舒没有给他一点喘息的机会,提剑再上,直取赵佑咽喉。
赵佑见状只得重新横剑于胸前仓促格挡,剑力极大,顿时虎口崩裂,下一刻长剑脱手飞出。
就在这个瞬间,江同舒的剑锋已经刺穿了赵佑的咽喉,鲜血从脖颈处喷涌而出,他睁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俊秀的少年。
倏地江同舒猛然将剑抽出,下一瞬赵佑轰然倒地,喉间血如泉涌,染红了这处漠地。
他眼里满是不甘,张嘴扯动唇角想开口,可喉间被长剑刺穿的剧痛让他无法吐出一个字。
主将已死,南诸国军心彻底溃散,余兵如惊弓之鸟慌忙四处逃散。
江同舒立在战场中央,眼神凌厉扫过战场每一处,“一个不留!”
残兵有的来不及奔逃,就被一剑击杀,刀光如雪冰凉,刺破每一个南诸国士兵温热的肌肤,一时间鲜血染红了整片沙场。
风卷残云,沙尘与血气交织升腾,江同舒重新翻身上马,朝何尧嘱托道,“我先带兵去嘉岭关去接应将军,你带剩下的人处理好这,一个活口不用留。”
言罢,江同舒带了五百将士策马前往嘉岭关。
何尧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骑马走远了,马蹄扬沙奔腾,转而就被风沙迷了眼看不清前路。
嘉岭关内,飞箭千百支插入地泥,地上血迹斑驳,断刃横陈,一个接着一个的尸体重叠在一起,一时竟分不清是敌是友。
江同舒带人刚踏入关内,就见眼前这幅狼狈惨状。
她伸手从箭筒内抽出一支箭矢搭上弓弦,闭起一只眼找好准头,忽地放开手指。
‘咻’的一声,箭矢划开空息朝半山的一名士卒射去。
那支箭精准打入那人额心,随后应声倒地。
身侧的其他士卒见状纷纷惊慌失措,正因为这份心慌,他们藏身的位置也因此暴露。
躲藏在后的其他扬州将士见他们藏身之处暴露,立刻引弓齐射,有的将士开始绕侧开始偷袭。
一时间兵器没入皮肉的闷响此起彼伏,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喊出便被直取了性命。
江同舒并未收弓,她环视四处,倏地目光停留在了一处巨石旁。
张无勇正倚石喘息,胸口处的伤势血流如注,染红了他半个身子。
江同舒见状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跑至他面前,没有片刻的犹豫,她简单检查了张无勇的伤口,随后迅速撕开衣角的一块布料去止血。
布料刚压上伤口,张无勇便猛地呛出一口血,目光涣散却仍努力聚焦在她脸上,抬手制住了她,然后从腰间处扯下了一块玉佩塞进她手中,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入她的耳中。
“见此玉,如我亲临,我死后由你代我.....咳咳....执掌军中要务,你便是新任将帅。”
玉佩通体冰凉,上头的纹路还被染上了温热的血迹,江同舒没有接,她眼中已然含泪看向他摇头,指尖颤抖,止血的动作更加急促。
“我不要....我才不要当这个将帅,你肯定能活着!”
张无勇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霖润了冰雪,有解脱有温和没有半分害怕。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什么?”江同舒眼底猩红,却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下来。
是了,她好像想起来了。
“既然上了战场就也该做好随时会死的觉悟,死都是在意料之内。”
猛然间她低头再次看向张无勇,她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当初那句话不仅是对她父亲的感慨,亦是对自己说的。
张无勇指尖越来越凉,身子也越来越软,他抬眼看向头顶那片澄蓝的天空,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很多人。
有他因为战乱死去的妻子,孩子还有多年并肩作战的挚友。
多年因为职责因为执念堆积在心头已久的重压,此刻竟如云烟般散去。
他.....还真感觉到累了......
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起来,像是被层层浓雾笼罩,呼吸渐渐微弱,到最后他仿佛听见风掠过山脊的低语,听见战马轻嘶刀剑相撞的余音。
还有耳边人的崩溃嘶吼。
“不——”
江同舒眼睁睁的看着张无勇在自己面前断了呼吸,手中的玉佩也顺势滑落在怀,再也醒不过来了。
一直以来撑起的坚强和理智在顷刻间崩塌,她跪坐在张无勇面前崩溃大哭,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的疼痛如刀割般凌迟着每一寸神经,她颤抖着攥紧那枚浸血的玉佩。
山谷间的微风轻轻抚过嘉岭关的每一寸土地,厮杀声也渐渐平息,她只觉得天地骤然寂静,手中带血的玉佩在她掌心发烫。
........
江宁府一战结束后,江同舒以最快的速度最凌厉的手段去处理善后事宜。
她亲自将张无勇安葬在扬州城最高最广阔的一片山岗上,松柏苍翠,风轻轻吹过松针簌簌轻响,生机盎然又充满了自由的味道。
也许,这就是张将军生前最向往的归处。
江同舒立在墓前,墓碑上“将军张无勇之墓”四字遒劲沉毅,未落款、无年月,唯余风过碑面如低语。
在山岗上待了足足一天一夜,她什么也没做,靠在石碑上喝了一晚上的酒说了一晚上的话,直到天光渐亮,美酒被她喝的一滴不剩她才不舍离开。
走之前,她回头深深的最后看了一眼那墓碑在晨光里泛着青灰的微光,忽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充满了太多,有无奈有悲怆或许还有更多。
但她现在没法在这停留去思考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情,因为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张无勇一死,扬州城军心不稳,营中群龙无首。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欲将扬州城主军纳入自己手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徐回。
他是除了张无勇以外军中待得最久的老人,无论是资历年岁还是军中威望毫无疑问都会是他。
可陛下先前有旨,除了张无勇以外江同舒是第二个拥有统帅之权的人。
圣旨在先,无人敢抗旨不遵。
顺其自然下来,江同舒便是扬州城新的将帅,徐回那些人虽心中不满却也只能忍耐下来,毕竟皇命难违,他们也不想在明面上抗旨只能表面恭敬顺从,实则在暗处使了不少绊子,还试图架空她的统兵之权。
江同舒也不是个蠢的,几次下来也明白了他们想做什么。
她不动声色,军中任何事务都亲力亲为从粮草调度到营垒布防,从士卒操练到军纪整肃,甚至每个将士的伤处需求她都一一过问、细致安排。
久而久之,他们都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疑惑到最后的坦然接受。
拉拢完军心,她便开始着手对付徐回他们。
江同舒在暗处联系了北境的将帅,以徐回经验老道为由派他们前往北境协防,彻底调离了扬州城。
等徐回一行人得知此事时,调令已加盖兵部朱印,他们不得不去。
这是她的手段,不动刀兵而肃清掣肘,不废一令而重塑纲纪。
那一夜,她曾在张无勇墓前起誓,不破东坎,誓不还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