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时,犹豫了一下,又拆开,在末尾添了一句:“那些东西,我都好好收着呢,谢谢您。”
其次才给父亲写。她握着笔,想了半天,不知道写什么。
父亲常年在外,她对他的记忆,大多是背影——出门的背影,站在廊下和人说话时侧过去的背影,偶尔外务结束回家吃饭时坐在对面的沉默的身影。她想写挂念,写了又划掉,觉得太肉麻。又想写“您什么时候回来”,也划掉了,觉得像是在催他。
她想了想,写:“父亲,我结丹了。姑母说根基很稳。您在外注意身体。”
很短,像他写信给她时一样。
信送出去后,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快回信。
那已经是入冬的事了。父亲破天荒地一年写了两封信,这一封比上一封厚得多,措辞也不像从前那样简练。
“阿瓷吾女,闻汝结丹,为父甚慰。汝姑母信中说汝根基扎实、进退有度,可知在云梦未曾虚度光阴。为父在外多年,不能常伴左右,心中常愧。今汝有成,乃己之功,亦赖姑母教导之恩。”
“家中诸事,汝不必挂心。有我在,天塌不下来。你只管安心跟着姑母修炼,旁的事,父亲替你扛。”
信的末尾,字迹顿了顿,又加了一行:“你姐姐说你爱吃眉山的糕点,下次让人多带些。”
虞瓷读到最后那句“有我在,天塌不下来”时,停了很久,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回家,会站在院子里看姐姐练字,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站着,背着手,背影挺直。她躲在廊柱后面看,觉得那个背影很高,很远,像一座山。
现在这座山对她说:天塌不下来。
她把信收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翻出来,按照日期排好,从最早的读到最近的。读着读着,那些字迹就模糊了,不是哭了,是困了。她便抱着信匣子睡过去,第二天醒来,信纸被压出了折痕,她又一封一封地抚平,重新收好。
她有时会想,如果她是个正常的孩子,没有那张面具,没有那些流言蜚语,父亲母亲会不会像疼爱姐姐一样疼爱她?从她出生那一刻就疼爱她。
如果她生下来时是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孩子,母亲会不会笑着把她抱在怀里,亲亲她的额头?父亲会不会给她取那个“琭琭如玉”的名字,而不是随手丢给她一个“瓷”字?
可转念又想,姐姐那么好的一个人,就算没有她,也会被父母疼爱的。她只是在想,如果她的脸没有那么异于常人,那母亲第一次抱她的时候,会不会笑一下。
会不会不是因为失望才别过脸去,而是因为欢喜才落下泪来。
后来她就不想这些了。
云梦的太阳很好,荷塘的风很轻,厌离姐姐的汤很暖,江澄和魏婴的吵闹声隔着一道墙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她把这些念想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用修炼和功课盖住,日子久了,便也不觉得疼了。
只是偶尔收到家书时,那层盖上去的土会被翻动一下,露出底下还在跳的东西。她看一眼,又盖回去,继续过日子。
她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但她也知道,那些碎片被人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不太熟练的手艺,笨拙地、慢慢地,往回拼。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