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摆渡船的到来,亚伦不再盯着河水中的倒影,他站起身来以手抚平衣袖上沾染的尘土,神色难辨地望向河心。
路西法顺手将还在同自己说话的别西卜往旁边一推,悄悄溜到辉火身边,压低声音用气声问他:
“兄弟,这是谁啊?你们那边的人?”
不过在场哪怕最低阶的恶魔也足以将他这音量听得一清二楚,所以路西法这副故作神秘的模样与其说是想避人耳目,不如说只是装个样子意思意思罢了。
辉火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和自己很熟吗,怎么端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跑来他这打听?
但想到自己若是不答,眼前的恶魔多半会厚着脸皮凑到亚伦大人面前去问,辉火还是忍下了他这副轻浮的做派:
“那是冥河的摆渡人,天间星卡戎。”
“摆渡人啊……”路西法若有所思地望向冥河中心那道瘦高的身影,眸光微闪。
是错觉吗?
他总觉得那位船夫身上萦绕着一股极浓的冥神气息。
按理说,在由冥王亲手塑造的冥河之中,出现一个沾染冥神气息的存在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路西法却还是本能地从那人身上察觉到了危险。
不管怎么说,反正那中阶恶魔这次是真的要踢到铁板了。
“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坏老子的兴致?”
红发的恶魔脑中还残留着先前肆意撕扯亡魂听它们惨叫哀嚎时的快意,如今听出了对方话语里的讥诮,顿时不耐烦地回头骂了一句。
可待看清卡戎的模样后,他却又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满脸不屑地笑出声来:
“那个冥神还真是偏爱人类啊,连冥河上摆渡的船夫都要让人类来当。”
人类……吗?
路西法对此持保留意见,毕竟他最开始看亚伦也像是个人类,谁能想到这位会是能在只手之间操纵法则的冥王啊。
万一希腊神系中的冥神都喜欢伪装成人类呢?
瘦高男人像是没有听见这番冒犯一般,依旧不紧不慢地用手中的木桨拨开水雾,只和和气气地又问了一遍:
“所以,客人可是要渡河?”
恶魔想到自己方才拼尽全力也无法飞到彼岸,立刻便认定是那可恶的冥神为这条河流赋予了某种法则,使得所有经过的生灵都必须依靠特定的方法才能过河。
而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船夫显然就是那个被赋予了特权的存在。
想通这一点后,他双翼一振直接落到木船之上,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废话,不过河我来这里做什么?当然是要过河的,立刻送我去对岸。”
别西卜见状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他真心希望这位冥王陛下不要因为眼前这个蠢货产生什么恶魔都没脑子之类的糟糕印象。
……虽然仔细想想似乎也不能算是误解。
别西卜抬眼扫了一圈周围仍在兴致勃勃围观一点感觉不到危机的恶魔们,有些忧郁地修正了自己的想法。
阿格隆河中央,卡戎抬了抬兜帽的帽檐,看了眼落上船来的恶魔,脾气很好地应道:“渡河自然是可以的,职责所在嘛。”
“只是不知客人……可带了船资?”
恶魔闻言挑了挑眉,见惯了恶魔用一纸契约哄骗人类,这倒还是头一次遇到有谁敢反过来向恶魔索要代价。
“你想要什么?”
卡戎眯起眼,熟稔得露出了油滑的笑意,原本邪气的面容被他这样的动作搞得奇怪又有点猥琐。
他熟门熟路地说道:“只需一枚银币,价钱公道,童叟无欺,保管将客人安安稳稳送到对岸。”
“哼,人类果然是人类,眼皮子浅得很。”
中阶恶魔不屑地嗤笑一声,斜眼朝岸边瞥去,非常想看看那位冥神若是知道自己任命的摆渡人竟然是这样会为了区区一枚银币而被收买的货色时,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他挥了挥手,成堆的金银珠宝凭空出现在木船上方如骤雨般哗啦啦地砸落下来,转眼便堆满了船板。
“多得这些都当是小费赏你了。”
恶魔故意操纵那堆金银偏转方向朝卡戎头顶砸去,玩味地欣赏着男人身上挂满金银珠宝的狼狈摸样:“这种廉价的东西,我要多少有多少。”
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他扬起下巴语气傲慢地问道:“怎么,那冥神使唤你做事,却连这点欲望都满足不了吗?”
“那不如和我签订契约?”
恶魔遵循着本能循循善诱般地开口,声音里满是蛊惑与轻慢,“不过是金钱而已,我随手就能给你堆满整艘船……”
他俯下身,猩红的瞳孔紧盯着眼前仔细一看还算是顺眼的摆渡人,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只要你愿意把自己的灵魂献给我的话。”
卡戎抬手掸了掸落在肩上的金币,那些沉甸甸的珠宝砸在他身上又顺着衣袍骨碌碌滚落下去,这个瘦高的男人却连身形都不曾晃动过半分。
他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客人怕是误会了。”
灰白雾气在他身后无声浮动,那双眼眸里的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
“活人的钱可买不了亡者的渡途,阿格隆河所认的船资向来只要死者口中的那一枚银币。”
“规矩倒是不少。”
恶魔嘴上仍旧不屑,心里却已悄然提起了警惕,“照你这么说,难不成不是亡灵的家伙想过河,还得专门去地上从死人嘴里撬一枚银币出来不成?”
卡戎这回倒像是真的有些诧异了。
他上下看了对方一眼,目光古怪得近乎怜悯,仿佛是在奇怪这样一个连船资都拿不出来的家伙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如此张狂。
“只要是沾了死气的银币就行。”
摆渡人对着眼前的绝世穷鬼扶贫一般解释说道:
“至于来源……我倒并不挑剔,不过客人这样子问,想必是连船资都拿不出来……那看样子今日多半是过不了河了。”
卡戎的视线缓缓扫过恶魔背后那双羽翼,眼神里隐约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兴味。
“当然,当然……”他轻声道,“若客人实在拿不出银币,倒也不是不能拿别的来抵。”
“我看你这双翅膀就还算值些价钱,不若留下来赠与我?就当是你没有船资却擅自上船,浪费了我时间的赔礼如何?”
每次见到辉火羽翼一振便来去自如的样子,天间星冥斗士对于自己的冥衣上没有翅膀一事怨念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