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你倒实在。”
她也笑:“不实在,怎么活?这世道,虚情假意太多,若连自己都骗,那就真没了根。”
二人继续前行。转过一条窄巷,前方是归途必经的石桥。桥下流水潺潺,两岸垂柳依依,几只水鸟掠过水面,荡开圈圈涟漪。谢明璃忽然道:“你包袱里那几份卷宗,打算何时查验?”
王砚书脚步微滞:“你怎么知道我带了卷宗?”
“你左手一直贴着包袱。”她说,目光落在他左臂,“从翰林院出来就没松开过。而且,你走路时右肩微沉,显然是负重惯了,可今日包袱位置偏左,说明里面东西重要,你下意识护着。再者——”她侧头看他,“你今早洗过脸,可耳后还有墨渍,定是昨夜伏案太久,忘了擦。”
王砚书怔住,随即苦笑:“你观察得真细。”
“在御史台做事,眼力是基本功。”她淡淡道,“若连这点都看不出,早被人哄骗过去了。人心藏奸,可肢体不会说谎。”
“那你猜,我为何要查这些卷宗?”
“因为你发现它们有问题。”她语气平静,“昨夜你在破庙待到三更,今早眼底有青影,洗过脸也遮不住。若只是寻常校对,不至于如此谨慎。再说——”她顿了顿,“你借阅的七份卷宗,全是十年前旧档,涉及三位已故官员的升迁记录。巧合太多,便不是巧。”
王砚书沉默片刻,道:“你真是个厉害人物。”
“我不是厉害,是认真。”她说,“这世道,认真活着的人太少,多数人得过且过。可只要还有人在乎对错,事情就还有转机。我父亲常说:‘官不在高,心正则明;权不在重,守法则安。’”
桥上风起,吹动她的衣袖。王砚书望着她侧脸,阳光照在她眉间,远山般的轮廓清晰可见。他忽然觉得,这座看似森严冰冷的城,因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竟透出几分暖意。
“谢明璃。”他忽然开口。
“嗯?”
“今日若非你在,那女子恐难脱身。”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重复一遍,语气依旧平和,“你也一样,不是吗?你查卷宗,不也是为了不让无辜者蒙冤?”
王砚书点头:“是。”
“那就够了。”她说,“我们各司其职,各行其道,终会走到同一条路上。”
王砚书没再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走的路艰险重重,对手藏于暗处,规则被权势扭曲,但他并非孤身一人。有人在朝堂之上为公正发声,有人在街头巷尾为弱者挡路,而他要做的,是把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一一揭开。
转过街角,前方便是他暂居的小院。院门半掩,墙头爬着枯藤,几片残叶在风中轻颤。他停下脚步:“我到了。”
谢明璃也停步:“我还要去一趟户部,交接一份田册。”
“早些回去。”他说。
“嗯。”她点头,“你也别熬太晚。灯火耗神,过午宜歇。”
王砚书看着她。她站在夕阳下,身形不算高大,却挺拔如竹。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明的眼睛,不躲不避,坦然迎向他的视线。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仗义执言的旁观者,而是一个真正理解他志向的人。
“谢明璃。”他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她微微一笑:“不必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说完,她转身离去,裙裾轻摆,步履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日常公务的一部分。
王砚书站在院门前,望着她的背影融入暮色。风吹过巷口,卷起几片落叶。他抬手推开院门,走入院中。
院内安静,桌上放着一只粗瓷杯,杯底残留半圈水渍,形状像极了一个未写完的“心”字。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进屋内。
他将包袱放在案上,解开粗布,取出那七份卷宗。纸页泛黄,边缘磨损,墨迹之下隐约可见符印痕迹,有些字迹被刻意刮去过,又用相似墨色补上,手法拙劣却隐蔽。他指尖轻抚,那股温热再次传来,如同埋在暗处的心跳。
他取出茶壶,倒了些许热水在砚台边沿,用手指蘸了,开始在桌面默写《大学》首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笔画一笔一划,沉稳有力,水痕在木纹上缓缓晕开,像一条条通往远方的路。
他写完最后一笔,抬头望向窗外。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缓缓消散,夜幕将临。
他右手伸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包卷宗的粗布外皮,温热依旧。
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