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清流官员。”王砚书说,“像赵文渊这样的人,心里还有公道,只是一个人不敢说话。如果我们能拉几个人一起,打着‘维护科举公正’的旗号推动调查,才有机会打开局面。”
李慕白皱眉:“可赵文渊不一定信你。你们没深交,他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计谋?”
“那就让他看到真实的东西。”王砚书指着拓纸,“你带来的这些证据,可以拿出来一部分。不用全说,只拿账目和银票编号,请他们自己去核对户部记录。只要有一项对不上,就能引起怀疑。”
“然后呢?”
“然后提议成立‘独立稽查团’,由御史台牵头,抽调各部人手,复查近三年所有落榜考生的资料。重点查籍贯变更、族谱修改、推荐异常这些情况。”
李慕白想了想,点头:“这办法稳妥。不直接指名道姓,又能一步步收紧。等他们自己发现问题,就没法装傻了。”
“没错。”王砚书说,“但我们必须小心。每一步都要留退路,不能让他们抓住把柄反咬。尤其是人选,一定要挑可靠的人,宁可少也不能错。”
他说完,走到书架前,拿下一本《六部职掌汇编》,翻到礼部名单那页。他蘸了点茶水,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划掉一些,最后留下五个:赵文渊、周秉义、孙维安、柳元正、陈敬之。
“这五人都是寒门出身,名声清白,在科举上有话语权。”他一边写一边说,“赵文渊就不说了。周秉义做过江南学政,主持过三次乡试,外号‘铁面考官’。孙维安是御史台老臣,管官员纪律。柳元正是刑部出身,精通法律。陈敬之最年轻,但胆子大,去年弹劾过亲王占田。”
李慕白看着名单,点头:“这些人可信。”
“但我还没联系他们。”王砚书说,“得先让他们知道别人都在关注这事,形成默契。否则一个人发声,很容易被压下去。”
“我可以帮你传话。”李慕白说,“我在礼部有人脉,也能参加一些聚会。可以用私人喝茶聊天的方式,让他们心里有数。”
“好。”王砚书点头,“但记住,别说证据来源,更不要提魔修。所有话说回来,都要围绕‘制度漏洞’‘程序公平’来讲。”
“明白。”李慕白收起拓纸,塞回怀里,“我会尽快安排。明天下午,城南‘松鹤楼’有个诗会,几位大人都会去。我趁机跟他们聊聊,埋个种子。”
王砚书看着他:“你要小心。你现在也是他们盯的人了。”
“怕什么?”李慕白笑了笑,“我又不是第一次跟这些人打交道。从小在家吃饭,听的还少吗?那些表面光鲜的话背后,藏着多少脏事,我心里清楚。”
说完,他转身走向窗户。
快出去时,他又停下,回头看了眼王砚书。
“你知道吗?”他说,“小时候在书院,大家都说你是将门废物,灵根差,注定修不了仙。可你偏偏不信命,硬是靠读书闯出一条路。那时我就想,这个人,迟早要掀桌子。”
王砚书没笑,也没接话。
李慕白看着他,声音轻了些:“你不是一个人在写这份答卷。”
说完,他推开窗,跳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王砚书站着没动。
外面传来集市的叫卖声,还有孩子玩耍的声音。阳光照在窗纸上,暖暖地洒在桌角。灰尘在光里飘着,像在跳舞。
他慢慢走回桌前坐下。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写下两个字:公道。
水迹还没干,闪着微光。
他知道,昨晚一个人想到的事,现在已经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了。有人愿意并肩作战。
他翻开《六部职掌汇编》,在空白页上写下一个计划:
一、联系五位清流官员,以“读书聚会”名义建立联系;
二、请孙维安从御史台调取近三年落榜名单;
三、请柳元正帮忙比对户籍和贡院存档;
四、由赵文渊出面,提议成立“科举复审小组”;
五、李慕白继续追查银票去向,找更多证据。
他一笔一笔写着,很稳。写到最后一条时,手指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那些藏在背后的黑手,绝不会让他轻易接近真相。将来等着他的,可能是贬官、流放,甚至是暗杀,还可能连累别人。
但他也明白,如果现在退缩,就再没人敢说公道。
他放下笔,把玉尺放在桌上。尺身温润,“知行”二字清晰可见。他用手轻轻摸过那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
是送饭的小吏,提着食盒站在门口,轻声问:“王大人,吃饭吗?”
“放那儿吧。”他说。
小吏答应一声,把食盒放下就走了。
王砚书打开盖子,饭菜还温着。他没动筷子,只看着那碗米饭发呆。米粒白白的,整整齐齐,像一张空白的考卷。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在藏书阁偷看《阳明心学》的情景。那时不懂什么叫“知行合一”,只知道老仆王福说过:“读书不是为了背给别人听,是为了能做事,做成事。”
后来王福死了,死在豪强刀下。
临死前说:“少爷,读书也能杀人的……”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
现在,他终于懂了。
真正的力量,不在官位,不在权力,而在人心。当他写下“公道”时,有人愿意跟着写;当他举起笔时,有人愿意一起执笔。这才是最强的盾,最利的剑。
他合上食盒,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抄写那份名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每写一个名字,就像点亮一盏灯。
他知道,风暴快来了。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