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筹备,会试,困难重重
天光刚透,晨雾如纱,轻笼着青瓦飞檐的府邸。王砚书已端坐案前,衣冠齐整,袖口压着未干的墨痕。窗外一树海棠初绽,露珠滚落叶尖,滴在石阶上,声若更漏。
昨夜马车驶回府邸时,街面尚静,连巡丁也缩在檐下打盹。檐下灯笼一盏未熄,昏黄光影映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像一段被遗忘的旧梦。他下车后未让仆从跟随,独自穿过中庭,脚步沉稳,却不惊起一只宿鸟。跨过门槛时,风动帘影,他忽顿了一步——腰间玉尺碰上了门框,发出一声轻响,清越如磬。
他将诏书与印信置于书案正中。铜印压在黄绫一角,沉得像块铁,那重量,仿佛不是一枚官印,而是千钧重担在肩。他没点灯,就着月光坐了半晌,直到露水打湿窗纸,寒意顺着脚踝爬上来,才起身吹了口气,将冷意驱散几分。那口气白蒙蒙地浮在空中,旋即消散,如同这十年来无数个无眠之夜。
今晨醒来,他未用早饭,只喝了半碗温粥,米粒黏在喉间,难以下咽。婢女轻声劝他多进些饮食,他只摆手道:“心事比饥肠更重。”便推开书房门,提笔落纸,墨迹如刀锋划开晨曦。
第一件事是整理昨日所拟六条新规。他逐字重读,笔尖悬于纸上,迟迟不下。删去两处语气过锐的措辞,原写“严禁胥吏盘剥百姓”,改作“不得纵役扰民”;又将“违者记过”补上“依例惩处”四字,以防授人以柄。写罢誊抄三份,指尖摩挲纸面,确认无误,命书吏即刻送出:一份送礼部备案,一份交御史台巡查司备查,最后一份留底封存,入匣加锁,钥匙藏于砚台底部。
接着调取近三年乡试落第卷宗。这些材料原应由各州贡院按时呈报,然实际到手者不足七成。江南三省齐全,卷册装订工整,字迹清秀;西北边地缺两州,仅余残档数页,纸张粗劣,墨色斑驳;西南夷区更是艰难,仅有一份残卷随驿报送抵,纸角焦黑,似经火燎,边缘蜷曲如枯叶。他轻轻展开,见其中一行小字犹可辨认:“苗民纳粮三石,竟无一斗入仓。”心下一紧,指尖微微发颤。
他翻开目录,见标注“实务策论”者不过百十来篇,而真正切中时弊、言之有物者,更是寥寥。多数文章仍拘泥于八股格式,堆砌典故,空谈性理,全然不察民间疾苦。唯有少数几篇,笔力遒劲,直指要害,却被批为“立意偏激”“不合程式”,甚至斥为“谤讪朝政”。
他命人将这些文章尽数搬至东厢,设“实策专房”暂理其事。又从翰林院旧吏中挑出五名曾主掌地方学政者,皆以清廉务实闻名,令其初步审阅,分类归档。每人每日限阅二十卷,须附批语说明去留理由,不得敷衍潦草。他亲自拟定批阅章程,末尾加了一句:“凡有真知灼见而遭黜落者,务必备注姓名籍贯,待考后再议。”
刚安排妥当,门外传来脚步声,节奏急而不乱,是他熟识的赵文渊。不多时,门被推开,赵文渊步入,手中捧着一叠文书,面色微凝,眉宇间隐有忧色。
“王兄。”他唤了一声,将手中册子放在案上,“这是礼部转来的本届考官初选名单,共三十六人。我粗略看过,其中有十一人曾参与往届科考评阅,其余多为新晋编修或外放归京者。”
王砚书点头,请他坐下。
赵文渊未坐稳便道:“还有几桩事需你知晓。”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墙外耳目,“一是昨夜有人托关系打听试题方向,说是‘勋贵子弟欲提前准备’;二是城南书坊已有流言,称本届会试或将增设‘民生策问’,引得不少考生奔走求购相关范文集;三是贡院外围守卫近日更换频繁,原有巡丁被调走大半,新来者身份不明,只说是兵部临时指派。”
王砚书听罢,搁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如同更鼓催人。
“勋贵那边,可有具体姓名?”
“尚未查明,只知是从礼部某侍郎府传出的消息。那人平日与几位国公府往来密切,前些日子还为其子向主考官请托过阅卷便利。”
“试题泄露?”王砚书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题还未出,何谈泄露?分明是试探风声。”
赵文渊颔首:“正是此意。他们想摸清你的底牌。若你真要改规矩,这些人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王砚书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墙边,展开一幅京城舆图。绢帛泛黄,边角磨损,却是他亲手绘制,每一街巷、每一道岗哨,皆标记清晰。贡院位于皇城东南,背靠太庙,左邻国子监,右接刑部衙门,四周街巷交错,平日禁军轮值守备。他手指沿外围划了一圈,停在北侧小巷。
“这里原是巡防营驻地,如今换成了谁的人?”
“据报是兵部武选司临时抽调的‘协防队’,共四十人,每五日一轮换。但奇怪的是,这些人既无腰牌编号,也不归巡城御史统辖,只听命于一位姓孙的参军。”
“孙参军……”王砚书低声念了一句,取出一枚朱砂笔,在舆图上圈出该处,又在旁注一字:“查。”
“我已派人暗中查访,”赵文渊压低声音,“发现其中三人曾在三年前为宁阳侯府护院,另两人与青云伯家有姻亲关系。这些人虽穿官服,实则多为勋贵私养的闲散武夫,借机混入体制内谋差。”
王砚书眼神一沉,眸底如冰湖裂开一道缝隙。
他知道,这不只是人事安排的问题,而是有人已在贡院周围布下眼线。一旦他推行新政,消息立刻就能传出去。届时不仅试题难保机密,连考生安危都成隐患。那些权贵不怕天下不公,只怕自己的利益被动。
“考场安全不能马虎。”他说,声音低而坚定,“明日我要亲自去一趟贡院,查看内外布局,再定守卫人选。你派人通知巡城御史,就说我会以‘巡查防火’为由入院,不必惊动礼部。”
赵文渊点头:“我也以为如此。此外,我还带了一份旧规册子来。”他翻开手中薄册,纸页脆黄,边角虫蛀,“这是永熙年间修订的《会试执事章程》,里面有关于‘临场出题’‘双封押题’的记载。当年因有考官泄题案发,朝廷曾试行三年‘题库密封、考前抽签’之法,后因礼部老臣反对而废止。”
王砚书接过册子,快速翻看,目光停在一页朱批上:“题出三套,分贮铁匣,三方掌钥,辰时启封。”所谓“双封制”,即事先拟定三套策论题目,分别装入三层油纸封袋,外加火漆印章,由总裁官、副主考、监试御史三方各自保管一把钥匙,直至考试当日辰时三方齐聚,方可启封抽题。此举虽繁琐,却能最大限度防止试题外泄。
“可用。”他合上册子,掷地有声,“就按这个办。题库由我亲自拟定,密封入库,钥匙分交三人保管。副主考人选,你可有推荐?”
赵文渊思索片刻:“礼部员外郎周维安为人谨慎,不党不附,曾任两届乡试副考,口碑尚可。监试御史方面,都察院新任佥都御史李承业刚正敢言,前些日子还弹劾过某郡王强占民田案,不妨请他协理。”
王砚书记下二人姓名,笔锋一顿,又问:“考官名单能否重审?我担心有些人早已被人收买。”
“名单可调,但程序上需报礼部备案,并公示三日方可更动。若你执意更换多人,恐引发非议,说你排除异己。”
“那就先不动表面名单。”王砚书缓缓道,目光如深潭,“对外宣称一切照旧,等临近考期再以‘突发疾病’‘临时回避’为由替换人选。实则现在就开始筛选可靠之人,悄悄纳入预备序列。你今晚就去联络几位散在外任的旧友,让他们速速返京,就说……我这里有‘古籍校勘’之务需他们协助。”
赵文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