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春雨枯燥乏味,天空里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阴郁。
魏彻和魏衍远赴西北以后,将军府突然冷清了下来。
日子变了许多,说不出变好或是变坏,只是晨昏往复的寡淡里添了些忧愁。
仅有的盼头便是魏衍隔三差五寄回来的信笺。
信上写的皆是不必担忧,万事无虞,诸如此类的好话,张苓捏着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哭,越念越咳。
春日一贯变化无常,时而冷一阵,时而热一阵,时而晴一阵,时而又雨一阵。
冷暖交叠之下,张苓的风寒反反复复总不见好,还要打理将军府上上下下,身子亏虚外加过分劳累,人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下去了。
秋娘忧心张苓的身子,委托刘直将尚慈普请来府中给张苓诊病。
张苓的身病不重,心病太甚。
尚慈普开了几张方子,特别嘱咐了张苓一番,叫她暂时搁下手头上的繁杂琐事,静心养病,尤其要避免忧思过重。
问诊了张苓过后,尚慈普被刘直请去了长青居,顺带给闻絮号一号脉。
尚慈普搭上了闻絮的脉搏,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又示意闻絮抬起另一只胳膊,再次搭了上去。
这次,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闻絮察觉出尚慈普神色里的紧绷,“怎么了?可是我病的很重?”
尚慈普收回了手,视线落在了闻絮冷玉一般毫无血色的素脸,片刻后换上亦如往日般温和的笑意,“小姐的气血有些亏损,我稍后会在方子里多添几味补气血的药。”
尚慈普脸上划过几丝复杂,在心底来回挑拣,才吐那么一两句避重就轻的话。
闻絮的气血何止有些亏损,简直是亏损的厉害。
好似坍塌了一半的屋宇,只剩下一具勉强支撑的木头架子,单薄的摇摇欲坠。
闻絮瞧出尚医官有心遮掩,心底明白他是为了自己打算,不想让自己层层叠虑,微微颔首,“有劳尚医官了。”
自打闻絮记事以来,每当大夫一脸愁容,低着头无声叹息时,父亲母亲眼眶里的泪,总比大夫的话更先落下。
她这纸糊一般的命,说白了全凭一口气吊着。
将就活了这么十几年,这具身子是差是好,她又岂能不知。
闻絮清如白水的乌眸,此刻宛若明珠蒙尘,灰暗的了无生气,一股淡淡的愁思盘桓在她身侧,压垮了她的眉眼,怎么也抬不起来。
尚慈普临走前写了几张药方,闻絮本就药不离餐,这每日又添了许多。
张苓得知闻絮气血亏损后,将各类补气养血的药丸,药汤,药膳,如流水一般端进了长青居的院门。
林林总总加起来,一日少说也得吃个八九样。
连日连月不曾间断的苦药,闻絮连骨头缝里都腌入一股浓重的药味。
她蹙眉勉强喝下一碗汤药,喉间的苦涩久久不散,连喝下几杯温水,试图冲淡一些苦涩。
许是汤药的味道太过恶劣,闻絮竟觉得温水里也带了几丝甜滋味。
这时,白桅进门传话。
说是四公主差人跑了一趟,请闻絮去忠信候府吃个便饭。
闻絮觉得好生奇怪,自己同四公主并不熟络,且四公主与五公主素有嫌隙,俗话说恶其余胥,照理说她该反感自己,怎又会特意邀约。
四公主赏脸相邀,闻絮断无推拒之理,只得应下赴约。
闻絮尚且惦念着四公主来东宫帮过忙的情分,便以将军府的名义携了份厚礼,一并带去。
等到了忠信候府闻絮才知,今天是四公主的孩子满百日。
因为府上新丧,先前的满月宴不宜操办,这次的百日宴李华婖就盘算着请些亲近之人,过来吃顿饭,算作给孩子纳福了。
闻絮是第一个到的,在此之前,李华婖还请李晋暲和李华嫃。
却被李华嫃一口回绝了,之前因站队太子一事,姐妹二人日渐疏远,再加上林妃的死,她更是对李华婖心生怨怼,说什么也不愿应邀,念及相伴长大的情分,还是差人送了件长命锁给孩子。
而李晋暲不知被何事耽搁,现如今迟迟未到。
李华婖抱着孩子,扫了眼满桌了菜肴,默默叹了口气。
顾未泽过世以后,李华婖依然住在忠信侯府。
顾家的老夫人和老太太,也就是顾未泽的母亲和祖母,二人对李华婖多有恭敬,未因许家倒台一事对她生出偏见。
另外顾念着孩子尚小,正是需要人手照料的时候,多几个长辈疼爱总比没有要好,便没打算分府另住。
李华婖将孩子交给了乳母,邀闻絮落座,她自我宽慰说:“冷清些倒也落得自在,既他们不来,咱们何必再等,先行动筷吧。”
闻絮应是。
顾家仍在丧期,不宜沾染荤腥,满桌子的菜皆是当季鲜蔬,仅是厨房多换了几个花样做出来。
闻絮刚伸手夹了一筷子放在碗中,只听李华婖疑惑道:“本公主记得从前在宫里,你顶多就是没什么精气神,为何现在这般病气恹恹了?”
闻絮近日汤药不断,勉强补回了一些气血,可脸上仍旧泛着病态的冷白。
她搁下筷子,唇边露出一抹得体的笑意,“公主您知晓的,民女蒲柳之姿,打娘胎起便是如此。”
闻絮的身子原先经由轮番调理,那股子经久不消的病气刚散了几分,便得知了家人死讯。
于是她身子开始一落千丈,任凭如何将养,再也补不回来。
李华婖心里憋了诸多苦闷无处倾诉,一见到闻絮,不消片刻就大吐苦水起来,“你和我同等命苦,若非我身边还有哥哥和孩子,恐怕早都活不下去了。”
夫君死了,母妃疯了,哥哥也被父皇冷落在最边缘,李华婖曾经引以为傲的底气荡然无存。
一个骄傲成性的人,一旦失去骄傲的权利就会立刻变得草木皆兵,总以为身边人会在背地不停奚落。
李华婖无意的话中伤了闻絮,她静静听着,眉目里悄然攀上了几丝悲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