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细雨飘飘扬扬落进了十里桃林,将粉花绿树笼了一层轻烟般的薄纱,飘飘渺渺,氤氤氲氲。
一红一绿两道身影分列左右倚着门框,瞧着自家主人在后厨忙碌。
镜花将整个身体歪成一条斜线,看了眼小狗般跟在玄鉴身边的水镜,在朦胧雾霭中再次瞧见了那个“登徒子”。
她咦了一声:“这人真奇怪,我们喜欢淋雨也就罢了,怎么他也喜欢淋雨?”她看向正在挽袖煮面的玄鉴,“你真不去看看吗?我感觉他好像很想见你。你们是敌人么?”
青竹轻轻拽了下镜花的衣袖,朝她挤眉弄眼地传达此时后厨中某种不可言说的低压气氛。
不知是玄鉴刻这具木头时手滑还是心思不在,导致镜花神经格外大条,身上那层皮和脑袋上那俩窟窿纯粹是透气的,一点感觉不到自家主人那种隐约的山雨欲来。
她不光自己心大,对别人的建议还十分嫌弃。
她将袖子从青竹指尖拽出来,蹙眉道:“别对我动手动脚,那怎么说来着,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
青竹翻个白眼:“......咱俩是同一根古木出来的,不分彼此。而且,我也没对你动脚。”
镜花道:“那也不行,虽然我们是一家亲,但我是香姑娘,你是臭男人,更得注意。”
玄鉴:“......”
玄鉴听这位“说书女夫子”在那义正词严地传道授业,听得牙疼脑门疼,明明都一样手法,为什么铸剑谷的小童们就那那么讨人喜爱,怎么他就弄出了这么两个奇葩。
难不成真是上梁不正,才导致这两根下梁歪出去二里地?
玄鉴在心里率先将这个想法甩出去,他确认自己在雕刻时心神澄澈的简直比南溟海面还要干净,完全不至于出来这么个缺半个脑干的家伙。
玄鉴敛下满腹的无言以对,对看热闹的二位说:“行啦,一家亲的亲人们,进来帮帮忙。”
二人这时又格外听话地一同抬脚迈进厨房。
手上干活又不影响嘴上唠叨,镜花站在玄鉴一步外,手在盆里洗着青菜,眼睛却忍不住往水镜上瞟:“主子,你们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
玄鉴问:“你觉得呢?”
镜花用她那纯正的木头脑袋思忖片刻:“我觉得不太像敌人,我看小楼里那些插画书,敌人都是恨不能将你心剜出来吃掉,怎么可能还会送你东西?”
青竹插话:“可若是朋友,主子,你对朋友是不是有点不够义气?书上说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你怎么不让他进来躲躲雨,淋雨会生病的。”
玄鉴手上一顿,眼中光芒顷刻黯了两分。
他不由在想:“我这样没头没脑地坚持到底是为什么?伤人于无形,百害而无一利。”
其实玄鉴知道陆离今日那场话明着给檀越讲,实际又何尝不是在讲给他听。前路要走,事还要做,他自认为没心没肺,无论是当年蜀地水涝还是北地旱灾,他早就该看清想清了——他其实在数百年前,便早已业障满身,除不干净了。
如今多一桩少一件,又有何区别。
镜花在满屋热气中对着青竹呸道:“什么进来躲雨?不行不行。”她将手上沾着水的菜叶子甩成了手帕,水珠在青竹脸上乱飞,“你都不知道他底细,怎能随意放人家进门?”
青竹脸色绿的跟半空飞舞的菜叶子如出一辙:“水甩我脸上了!”
玄鉴无奈闭上眼,在剑拔弩张中差点爆发:“俩祖宗!你们再吵架,我就把你们塞进灶膛里,顺手的事,信不信?”
两人同时“木躯”一震。
镜花和青竹互相对视一眼,二人趋于没理由的威压,决定先握手言和。
这二位对于自家主子的了解是:这人惨无人道,不光有‘虐待’它们在院子甩臂走了两个时辰的光荣事迹,还丧心病狂让未开智的幼童对着书架念了半个时辰的“之乎者也”,心里黑的超越狼的心和狗的肺,简直比铁锅锅底还黑,奈何它们受困于此,叫天不应、跺地不灵,只能暂时忍受压迫。
镜花突然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玄鉴,话音带着点恳求:“你那日说给我做桃花糕,什么时候能吃到?”
说老实还真老实了,话音都是软软糯糯的,真像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玄鉴默默叹了口气,刚刚还有点不太明白,自己那时为何如此想不开,给自己弄了俩碎嘴又好吃的祖宗来,可现在听闻这句讨吃食的话,心里那点无足轻重的烦恼立马消失,极情愿地受着。
他略一挑眉,看着锅上冒着热气的蒸笼:“等着,快好了。”
镜花露着齐整的小白牙,朝着玄鉴露了个走心且比桃花还甜的微笑。
檀越在绵绵夜雨中发呆,望着渡魂路上断断续续走着的生魂,心想:“付掌门应该已经入轮回了吧”。
他混沌的脑子被夜雨冲刷得格外清醒,堆积在心底的尘埃好似被洗净一空,虽然浑身被细雨浇了个透,却感觉整个人都格外轻松。
可要说他具体想明白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就是心上有些东西安稳落下去、有些东西随风飘走,还有些像点点星光般萦绕在心上,铺开了一幅万里星河。
他闭眼仰起头,任细雨滑过脸颊,突然想:“我等到明日朝阳升起,你若还不肯见我,我就走了。”
他才不会真的傻到以为玄鉴不在,以为陆神官真的为他而来。
檀越从破壳出来,见到的就是清心寡欲的和尚,从没有人教他“情“之一字是什么,更没有人教他动情了、遇到这种感情上的苦闷要怎么办。
直接破开这金网,冲到桃花庵,再和他打一架?
他不一定能打得过玄鉴,就算打得过,他也不想与玄鉴在这种情况下动手。
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像那些桃花树一样,让自己受伤、生病,桃花树生了虫子,玄鉴都会耐心照顾他们,驱虫施药,会很心疼它们。
是不是他生病了,玄鉴也会多心疼他一些,会不会就愿意出来见他一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样想,可能闲来无事吧。
闲人心里总会想些莫名其妙的事,很正常。
“ 你这人真奇怪,怎么喜欢让自己淋雨,不懂不懂。”
镜花的声音在身后突然出现,嘴里还嚼着刚出锅的桃花糕——虽然她一个木傀儡根本吃不出桃花糕的味道,却还是吃的小心翼翼又有滋有味。
青竹撑伞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桃花糕,嘴里细嚼慢咽,十分儒雅。
檀越未睁眼,玩笑道:“怎么,天黑了还敢出来见我这个‘登徒子’,不怕我再抓......嗯?”
头上的雨突然停了,把玩石头的手也停了。
不知是分离太久,还是细雨的味道太过豪横,让檀越鼻子有那么一瞬间失灵,连熟悉的味道靠近都没发觉。
“既不用灵力,也不撑伞,虽然你是真龙,但人身淋雨也是会生病的。”
檀越愣住,眼眶骤然酸了。
日夜想念的声音突然出现,不知是惊喜过甚还是害怕是梦境,檀越一时间竟没有睁眼,只沙哑着声音说:“这点细雨不会生病。”
玄鉴:“怎么不睁眼?”
檀越:“怕是梦境,睁眼你就走了。”
玄鉴撑着伞在他身旁蹲下,伸手抹掉檀越脸上雨水,又搭在他肩上输了一股灵力,浇透的衣服瞬间干爽,妥帖的热意一直顺着檀越经脉在四肢百骸绕了一圈才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