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将刷干净的坛子控好水,轻轻放到一旁干松地方晒太阳,回来坐在水池边,盘腿歪头,一手托腮,闷闷地说道:“可是我和青竹都没有心,没办法在心里想着念着你,所以我们不是你的‘一家人’。”
她说完,眼中玩乐的光顷刻黯淡下去。
玄鉴气恼:“怎么不是!你们是我亲手刻出来的,就是我的家人,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还有,谁说你们没有心,有时候‘心’是不会摆在明面上,你只要会说话、会叹气、会哭会笑,就是有心。哦,对了,还有打架,我看你们俩每天打不停,想必你们的心比我还多一窍呢。”
镜花蓦地抬头,眼中迸发亮光:“真的?所以我们有心?”
玄鉴点头:“当然是真的,我什么骗过你们。”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句话两人脸色顿时不好了。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嘀咕:“你是不是应该说,‘我什么时候少骗过你们’这句话才对吧。”
玄鉴:“......”
果然孩子大了,不好骗了。
在三人胡乱问胡乱答的你来我往中,酒坛子刷好,各种酿酒材料也准备妥当。
玄鉴对着后厨房满屋烟熏火燎后的一片狼藉,欢快地拍拍手,对一旁激动地恨不能掐自己胳膊的二位呼喝道:“开始酿酒!”
话音未落,一红一绿像火燎屁股似的鬼影般蹿出去,一人抱着一个独属于自己的酒坛开始酿自己的酒,从碰到刻着自己名字的那个酒坛开始,两人的大眼睛就没眨过,生怕一眨眼哪一步错了。
小孩子都喜欢和同龄人比较,这二位本是同根生,却在这种能对比的事上总带着一种誓要“煎”死对方的决心,一边关注着自己,一边还要分出一半心神瞟着对方,可真是拼了全部身家性命来酿酒,一时间连一旁的玄鉴都觉得后厨的氛围有点严肃,连他都不敢再说话。
新酒封旧坛,只等酒香满庭院。
就在桃花庵其乐融融地酿酒过春时,檀越已经再次随着“入世”颇有心得的慧缘踏上新的旅程。
这次从南边返程,总的来说除了一成不变的生民疾苦和每家都有的那本“难念的经”,其他倒还好——其中与去程最大不同便是,人间横行无忌的魔修少了许多。
据二人经过几座城郭攒下来的消息和亲眼见到情况,一方面是因为鸟不鸣山那遭混战后,参与抗魔的五大仙门同时收到了新燕掌门付行微生前留下的卦象和预言,卦象内容只有五位掌门知道。
不过众人冥冥中心有灵犀,知道此卦得出了一个不太好的结果——因为五大仙门掌门聚在一起商讨七日后,以五门为首成立的“江湖仙盟”应运而生。
“仙盟”没什么老大老二上位的威风,成立后便开始给各大大小小的修真世家、门派广发英雄帖,主要是以仙盟名义将愿意听仙盟令的散修和小门派聚集起来,按照位置暂时划分给分列东西南北的五大仙门,并由此建立了一个良好的修士通讯网,而各派事务全部如常,仙盟不会插手。
虽然有五大仙门世家为首作保,许多人依旧处于观望状态,生怕最后魔域的魔修没处理干净,自家后花园再推出来一个摆弄修士的恶魔,得不偿失。
跑江湖的各个眼明心净,除却一些真正可以舍身向道的人,多数人在生死抉择面前,真元会被死亡的恐惧暂时笼罩,不到真正唇亡齿寒、城门失火时,大家都想明哲保身,隔岸观火。
有人会想反正上面还有比自己更厉害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多自己一个少自己一个都不打紧。
有人心里会不由出现反叛意识,越是瞧着一哄而上的趋势,自己越要走那条特立独行的路,也没想好自己这条路到底对不对,总之“不跟风不逐流”就算标榜自己厉害。
也有人,既不着急跟着洪流走,也不想标榜自己多么特殊,他们会秉持自己道义的同时先站在岸边瞧瞧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入海。
而就在众人观望的几个月期间,仙盟先是收到一批修士回帖,其中多是参与过鸟不鸣山一战的人和其所属门派,以及由此辐射出去的各种好友兄弟类的散修,也算成了规模。
声势一成,一些见风使舵的便也趋之若鹜地前来参与——最主要的是,得知加入仙盟的修士,可以免费借用当地仙门的修炼秘籍和法宝,跟直接成为仙门弟子没区别,这可是很多散修梦寐以求的事,自然更多人愿意。
紧接着,在众人关于“仙盟总部”位置会在哪讨论得热火朝天时,一个更加震惊的消息轰然而出,仙盟总部位置定了。
要知道,虽然五大仙门世家各有优势,排名是也总是偶尔我家在前,偶尔你家为首,明面虽一片和谐,暗里却一直互有比较。如今五门联手,搞得仙盟声势格外浩大,这总部位置花落谁家,那么仙门百家之首的荣誉便自然毋庸置疑。
只可惜这次决定出乎众人意料。
许是为了南北折中,不至于让五湖四海的大家跑太远,也或许因为一些不可说的缘故。
总之,总部位置没有选取仙门五派中任何一家,大家还没等对这决定发表任何摇头点头的评论,一听位置,便倏地闭上了嘴——总部定在了皇城帝都,接手管理的,正是帝都隶属帝王的留仙阁。
众人不傻,虽说江湖和庙堂多年来泾渭分明,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尤其是能开宗立派的修士,明里暗里谁不得和庙堂之人做些合作,只不过大家都心有灵犀,你管好那摊子事,我管好这摊子事,互相存着脸面不惹事罢了。
如今总部一定,大家都知道世间另一股不好惹的势力出手了。
君王毕竟是君王,帝龙威严虽在,仍不可避免地担忧有人觊觎自己的龙座,所以在很多年前人间仙门发展起来时,朝堂之内自然必不可少地陆续引进一大批护卫皇室的高阶修士,也就是传承下来的留仙阁。
不过当朝皇帝温和良善,仙门百家在人间折腾出来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想起来提前知会一下朝廷,皇帝也没生气,只当他们热锅上的蚂蚁忙忘了,只派人给五大仙门传了封亲笔信,信中好言好语地说为了黎民百姓,朝廷自不可能袖手旁观,愿意从国库拨些钱财和人力协助仙盟成事。
皇帝金口玉言地发了话,仙盟再怎么蹦跶也蹦跶不出皇帝手心,为了不惹恼世间最大金主,众人一拍即合,卖了皇帝好大个面子,把总部定在了皇城帝都。
反正他们没有异心,正好跑皇帝眼巴前去,让他每天抬头低头都能看见,这样要钱要物要人都方便,也省得总是从各家往出挤血。
就这样,檀越和慧缘一路前行,亲耳听亲眼看,人间修士正慢慢地由皇城帝都向四面八方织就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小小的慧缘那时对檀越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话,“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
檀越微笑听之,没吭声。这一路,小家伙见一事而发表一番感慨的情况他已经习以为常。
可后来,檀越却亲眼见证了掉书袋的话变成血淋淋的现实,至此如附骨之疽铭记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