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冶读书习字,早不如刚入香翎阁那般怯弱,书里写:人因贵友自知之明而唱于世,立于市。
不浮不将。
人生难得知遇之恩,辛冶才非小人也,她也要做大大大女子,心有天地,哪怕身处墙隙,也自得其乐。
郑云微稍稍将手中玉女往心口处带了带,天色幽暗不曾起早亮,她打算睡觉时将此物什带在身边,她倒要看看这稀奇到能隐藏自己之物,到底是何来头。
她吩咐辛冶先行退下,自己回床榻歇着,说是郑云微想再度睡会儿,可她面容朝上,手中玉女高举,她来回挪目细观。
实在没看出此玉女到底是什么物什,她昨夜绝不可能看差了,“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郑云微轻声细语地对着眼前玉女嘀咕道:“我若说你是死去的郑潋月,我不信,世上本无鬼神之说的。”
床幔外微弱的烛光缓缓摇曳,将她手中白瓷玉女轮廓染上一层鹅黄,“我与你同为郑家人,向来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依得自然是日复一日的书册子,从未听过人世间鬼神还能如此活灵活现的。”
“说我不信吧,其实我如今也信了。我自己不知怎地跑到千年后,允观也能因着戌月姑娘灵魂寄来,我才知原来真有如此奇妙之事,说出去恐无人相信、”
“好似一场梦,醒来是那般的难过。”
过往一去不复返,唯有泪痕染过去。
郑云微朝里转去身子,将白瓷玉女挨着她枕边放下,“我猜你不只是一尊玉女像吧,”单玉女像,又如何会在察觉危险气息时,将自己藏匿起来。
“那你究竟是郑潋月何人呢,你该不会是其灵魂寄生吧。”
郑云微自言自语地滔滔不绝,这话很快就被她否决了,“人死不能复生,我如今虽相信有魂魄离体依旧可活一说,但那毕竟寄生与被寄生都好生活着呀。郑潋月已经去世了,一个年岁过去,她的魂魄也早重新投胎了。”
“难道你是戌月姑娘又送来替我解围的寄生魂魄?”郑云微摇头否决,活体只能托在活体身子里,这个猜测显然是错的。
郑云微抬手,手背挨着玉女裙摆,“活体只能寄生在活体里。”
“活体只能寄生在活体里。”
她重复两遍,头浅浅一抬,敛眸一沉,望着这尊玉女像,“该不会郑潋月的魂魄真寄生在她自个的玉女像里吧?”
死者灵魂若想寄生,只能择死物。
按着郑云微那句“活体只能寄生在活体里。”她擅擅推测。死者择死物,倒也说得通。
郑云微打了个哈欠的功夫,不见玉女回应。可这胡思乱想来的前因后果,也让她一度无法入睡。
“要是真的,你为何不去轮回转世呢,为何非要寄生在小小的玉女像里。”
“死人与活人无法交谈,无法相见,更无法读懂你。”
记得郑云微曾在一本书中瞧过这么一句话,若活人梦中,入死者,死者不得与之回应,若违地府自会重罚。
世上之人为天地律法所束,阴曹地府自然有阎王爷统管,以前郑云微将其当做神话故事听,谁知今日运用,倒也通畅。
郑云微哼笑一声,手指拨楞着玉女像刻得栩栩如生的裙摆,“我猜你不是,想看杀死你爱人的仇人之子得到报应,也非想知你的仇人身体里居然有你给塑的脊梁。如果你的魂魄真的在这座殿宇里,那你定然知晓,被仇人的儿子喜欢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
“他们啊,为一己私欲,不愿王室血脉远走高飞,不顾旁人意愿低将年幼的你送来异国他乡,你家人去世,他们甚至瞒着你,生怕你恨他们,继而不朝回递消息。人啊,怎刻卑劣到如此境地呢。”
风擦过窗棂,簌簌轻响。郑云微抽噎了声,“你若当真在这儿有灵,听我一句劝,不必困于此,你仇人之子的仇终有天收,亡魂一旦错过转世机会,或许往后漫漫岁月里,你会异常难过的。”
“人活一世,你瞧生生世世,也是命苦的。”谁说只有活着才是幸福呢,死亦是很多人的解脱之法。
外头烛火终是熬不住熄了,那摆在外窗台的素心兰早已没了繁叶。申秋华给她这盆栽时,便说素心兰高雅,比起花开与不开,她都是她,那时素心兰早已掉了花叶,只剩些枝干撑着,待来年二三月待开。
郑云微不知不觉治言,换了个睡姿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她见到了一大片儿盛开的素心兰,暗淡的绿意裹挟在叶茎中,一眼望去竟还有些刺眼。
虽为夜,月却明。
忽一阵香风扑来,裹着空气里的尘土,郑云微肉眼观不到尘埃,却看见了一道熟悉之影。
那影子撑着一把荷叶伞,步调轻的不沾地,裙摆擦过素心兰,甚至不见素心晃动。郑云微特意朝这影子身后挪目瞧去,也没看见其有身影。
她记得这熟悉之感,是郑潋月的,郑潋月再次入了她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