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周清玉带郑云微来了个地方,马车停在一处开阔的半山坡,便再也上不去。
周清玉率先下马车,搭手欲牵着郑儿下马车,郑云微毫不犹豫地伸过去的手背上,到处是被她自己扎的医针结痂的小点儿,继而她悬在半空的手骤而她收回,敛了敛衣袖遮住。
不知为何,郑云微有那么一瞬,脑袋一片白,在手伸出的那刻,意识倒流回来,才惊觉,眼前人是她心上人所装魂魄的壳子。
她怎能将手伸去给这人呢。
大抵是她最近重新钻研医术太过较真,致使自己出现了幻觉?
郑云微不确切自己是否是如此症状,擅擅下马车。她坐在马车里时,就嗅着此处桂花飘香,她掀车帘看,和下马车瞧,是不一样的。
在马车里视野受阻,下马车后,视野望远。漫天桂经风一吹,郑云微刚才的乌龙也烟消云散了。
漫天金桂绵延山顶,细碎金粟缀满脚下。郑云微伸了个懒腰,也松了口连日来和周清玉同在屋檐下的烦闷。
多日里,她买了医书来看,打算重新拾起医术,可效果甚微。
没关系,她肯定可以的。郑云微日日如此开导自己。她不因自己引以为傲的高明医术丧失而难过,自然也不因重新学医效果甚微而沮丧。
世上千万人,千万活法,她郑云微就要带着医术活下去。
倘若上苍允她来此处,是劳其筋骨的,那么她欣然接受。
人若不先自救,何谈救世救苦?
若她连这点苦难都无法正常吞咽,尸曝荒野之惨她何以消化。
千年前,郑云微既然能为死人缝尸,为濒临死亡之人供一丝生机;千年后她便能重新唤起自己,解救自己,继而成功给活着的百姓一个生的希望。
一路上,郑云微和周清玉走的是官道,来得是溪水镇,这里的繁华,别处的逃荒。她并非没听见马车外,逃荒的百姓被溪水镇排外,推搡倒地;也并非不愿掀帘细看。
可是掀了又如何,她是能给逃荒的百姓提供饭食还是住处,又或是给百姓看诊,这些她都无法做出决断。
郑云微眼下受制于人,往后一段时间里也得受制于人。
周清玉此人,对百姓心肠狠毒,认定了谁能活下去谁才是他的百姓,全然不顾忌百姓在如此环境下如何存活。
郑云微想,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的。
她从路边捡了两根从桂花树上不知何时掉下来的长木制,将其多余分叉拔掉,就成了一根可稍稍支撑自己走向山顶的木仗,她抬手递给周清玉一根比她给自己准备的木仗厚实一些的。
“如今正值盛秋,各地本该丰收的,可是我怎认为各地灾荒愈发严重了。”
郑云微的应对之策,即为一颗甜枣一个巴掌,对周清玉时好时坏,周清玉也是习惯了如此,给他磨的没脾气。
早在多日前,郑儿吩咐下人从外头买了好些医书回来,周清玉是拒绝的,好声好气地和郑儿道明自己心思。
自己并非不愿郑儿再习医术,而是怕郑儿因为习医术,再次将他好不容易给换了身份的解救出来的郑儿,再度回流。
那样只会给郑儿带去更可怕的现实。
郑儿非但没听他的,还执意如此,那日二人又吵了一架。事后周清玉十分懊悔,他出来是和郑儿谈情说爱的,怎得二人老是吵架拌嘴,真影响感情进展。
是柳自得告诉他,说溪水镇还有一处风景优美之地,带郑儿出来散散心也不错的。
柳自得还告诉他,郑儿最近一阵子,一直在屋里钻研医术。周清玉本就对郑儿拾起此事而感到气愤。
可当他今日好不容易落了闲,看到郑儿手上伤痂,他心里的气愤也散去大半。听柳自得细讲,其每每进去给郑儿送物什时,见郑儿对着那些医书发呆。
照此闷下去,怕闷出个好歹来。
周清玉听着柳自得一心为郑儿说话,那时心里说不出的温馨,这世上终于能多一人为他的郑儿谋划。
柳自得讲,郑儿生在郑家,对医术颇有研究,可惜自身横祸,家中遭难,让其再也无法捡起医书,好不容易有了如他这般呵护郑儿的真命天子,郑儿可自在地研习医术,其实于郑儿言,这是一件好事。
证明,郑儿心里那扇紧阖着的窗扉,正缓缓朝他打开,或许他可思量,郑儿在他的庇护下,只要不拿医书救人,他自然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
周清玉坦然地接过郑云微递来的木杖,握住木仗的手刻意地凑近郑儿五指,仅此而已,他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