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旌合的神情,微不可察有一瞬的凝滞:“你所言在理,你我都无法要求所有人上报天子,下佑黎庶。”
“大相公问我是否觉得憾事一桩,这不重要,大梁朝堂不缺我一个皇城司的指挥使。”风炉再次响起沸声,林归将水壶提起,沸水注入茶壶,热气顺着壶顶四散漫开,“重要的是,我知道大相公所愿。”
陈旌合眯起眼:“说说看。”
茶再次沏好,但二人的茶盏仍是上一壶所剩的冷茶。
林归压低声音,恭敬颔首:“立不世之功啊。”
陈旌合微微向后倾倒,仰头大笑。
沈黎拿着酒樽,走到四楼的露台,探出头看着夜空:“这望月楼当真能看到月亮吗?”
赵昀在屋中的桌前低笑一声:“要是何处看不到月亮了,说明今夜有雨,关好门窗。”
梅承雪也起身走到露台,抬起头,若有所思:“想来是在另一边。”
赵昀的目光顿住,扬着的嘴角逐渐压下:“能如此赏月者,尚能有几人?”
林归一愣,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沈黎再次看向夜空:“哪有月可赏?”
梅承雪听到赵昀的话,目光一滞,又笑起来,侧头看向沈黎:“既过了解试,沈中丞总该放你和他们去马球会了。”
“没过我也是要去的,就他们两个定是赢不了的。”
林归再次抬眼去瞧赵昀,赵昀下意识转了下酒樽:“我就不去了。”
沈黎瞪大眼,转过身:“为什么?”
梅承雪无奈闭眼,良久,也转过身:“官家已经下旨,世家子弟若有志从军的,可以让家中向枢密院禀明,从权处理。”
沈黎反应过来,意外地看向身旁的梅承雪。
林归终于开口:“这便是你所愿。”
“算不得,若都是太平年景,谁会想在边关马革裹尸。”赵昀笑起来,“也别这么看着我呀,我又不似你和承雪,入了朝堂,有官职在身。”
“你一个二甲进士,亦可走此路。”
沈黎靠着露台的门框:“若要照你的说法,我才更应该从军去,也好叫我家老头高看我一眼。”
赵昀一时沉默,沈黎向往的江湖,他又何尝不向往。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北胡的铁骑踏破大梁境内,此时怯战,终有一日,大梁子民再无缘得见天上明月。
中原才太平了几十年。
他看向林归,正色道:“你有你的抱负。”他又看向露台上的梅承雪,上京的繁华就在他的身后,灯火如昼,“你亦有你的责任。”
赵昀移回目光:“而我,也要做出我的选择。”
兴乐二年,北境太平,未起狼烟,上京城中歌舞升平,宫城巍峨。夜色深沉,宫中的人在殿中低语。
“后来呢?”
沈照汀目光柔和,看着趴在窗台的人的背影。
赵司迎陷入回忆,不知该从何说起,许多事也无法说给皇嫂听。
“后来,我想上到五楼,但我去了才知,五楼的三间,皆是要预先定好。”
沈照汀掩嘴轻笑:“你这个脾气,哪里会守他们的规矩。”
“我说我出双倍的钱,让他们让出五楼的一间,再不行我还可以三倍,四倍!可他们不肯,那我便要让人将他们拖出来了。结果,正好遇到他出来寻人帮忙。”赵司迎停下激动的语气,低声一叹,在榻上翻了个身,背靠窗檐,“其实后来他交代,他在那看了好半天热闹了。”
沈照汀笑起来,她不知小赵将军还有这样的一面。
赵司迎眼底浮现出一抹冰凉:“他上来和我说,他的两个朋友都喝醉了,还有一位朋友身体不适,等他寻人将他们都照料好带走,就将屋子让与我。”
她低声喃喃:“那是我唯一一次,见他穿红衣。”
沈照汀走到榻边坐下:“你就这样看上他了?”
“怎么可能。”赵司迎哭笑不得,“第一次自己带人出宫,结果没去到想去的地方,印象难免深刻了些。”
“真的?”
赵司迎面上一顿,又坐直了身体:“你是没见到你兄长那日烂醉如泥的模样,简直难以忘怀。”她轻声长出一口气,“回来后,我百般求了皇兄,才打听到他的身份,姓甚名谁,爹爹和娘娘作何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已经声如蚊蚋。
沈照汀有些不解:“可这之后不久,他就随军去了北境呀。”
“是啊,等到他真正认识我的时候,已是来年春日。”
初赴北境,便一战成名,得胜而归时,他也不过十九岁。
“赵...”沈照汀顿住,小声在她身边说,“他三入北境,是大梁子民的守护神。”
什么守护神,一个骗子。
沈照汀见她怔愣,似是陷在沉思,心中也泛起悲凉,沉下了目光。赵家从前朝活跃至今,因为一场祸事,早已死得死,散得散。和皇族同姓,命运却截然相反。
只是她应该有新的生活,身为成年的长公主,日日回宫中,总不是长久之计。可让她放眼将来这种话,沈照汀说不出口。
赵司迎出降时,她已嫁进了东宫。无论赵司迎再怎么闹,再如何逼迫,她的心意和喜乐,也大不过先帝的圣旨。
好在顾长风也是极好之人,她二人皆能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