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骤然绷紧，脊背僵硬，指尖无意识探向腰间的剑柄。这并非愤怒或被冒犯的怒意，只是一股突如其来的无所适从。

“你倒是长了张讨女人欢心的脸……”

父亲那粗哑的、永远带着劣质麦酒气的嗓音，突兀地炸响在耳畔，裹着底层泥沼里的凉薄，将眼前的浮华如同幻境般抽碎：

“真被哪位夫人看上了，记得先找个妓女练练，别像头蠢驴似的坏了贵人的兴致……然后祈祷别被老爷发现，不然扒了你的皮都是轻的！”

血腥味在口腔内蔓延开——他无意识间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父亲那些粗鄙不堪、浸透着底层最赤裸生存法则的“教导”，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脊背上

——这些用扇子、香水和精致点心组装起来的优雅女士永远不会知道，她们眼中这个“笨拙可爱”“不解风情”的骑士，曾经被灌输过何等肮脏的手段。

巨大的荒谬感与深入骨髓的厌恶感令他几欲作呕！

洛兰猛地后撤半步，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和刻意伪装的木讷：“谢、谢夫人厚爱，属下……不嗜甜食。”

那颗沾着糖霜的浆果从嘉丽夫人的指尖滑落，在昂贵的天鹅绒地毯上滚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短暂寂静后，贵夫人们爆发出更肆无忌惮的娇笑：

“天呐，他真像只受惊的小野狼！”温蒂夫人笑得花枝乱颤。

“下次要教你品品酒了，我的骑士阁下，”嘉丽夫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却兴趣更浓：“总要会一样贵族的消遣，不是吗？”

她们转身离开，在裙摆摩擦的轻响里，隐隐飘来几句低语：

“他真是可爱，半点不懂风情。”

“天呐嘉丽，他看着几乎不比你儿子大多少。”

“下次再找他说说话吧，这般俊美又老实的，不多见。”

香风鬓影摇曳着缓缓散去，他望着那些曼妙的背影，胃里翻江倒海，翻涌的不是食物，而是从父亲坟墓里带出来的、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艾伦的方向，一种本能的、习惯性的张望——艾伦依旧被贵族们围着，白金发丝在水晶灯光下泛着莹白，脸上挂着温顺无害的笑。

洛兰生出一丝真切的实感，那股污浊被强行按回深处，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印和一层冷汗。

他重新挺直脊背，站成一道沉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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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宴会的余韵还萦绕在镜厅侧翼宴会厅的鎏金廊柱间，贵族们衣料摩擦的轻响渐渐消散在王廷的暮色里。

艾伦走出宴会厅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温顺的笑意。

直到踏入休息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虚伪彻底隔绝，艾伦长久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

脚下的深红色天鹅绒地毯绵软，让他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气，眼前阵阵发晕，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了晃，重重地坐进了旁边的扶手椅里。

洛兰紧随其后走进休息室，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艾伦身上。

他太清楚艾伦的本性，知晓那温顺外壳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暴戾与毁灭欲，跟那些贵族虚与委蛇这么久，对他而言无疑是种煎熬——艾伦的情绪很有可能会失控。

离得近了，他嗅到艾伦身上沾着驳杂的脂粉香气，盖过了他身上原本清浅的、阳光晒过梣树叶的气息。

像一层膜，裹住了他的殿下，隔开他与艾伦之间的熟悉感。

刚刚被压下的烦躁再次翻涌起来，心底竟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期待他像往常一样，将压抑的情绪彻底发泄出来。

他的眸色不自觉的悄然变深：这一次，会是什么……

艾伦似乎察觉到他的存在，缓缓抬起眼，琉璃色的瞳仁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恍惚：“我刚才的表现……没什么破绽吧？”

不等他回答，艾伦“哦”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蕾丝：“对了，你后来不在……后面又来了几位贵族攀谈，我都记不得谁是谁了……”

他自言自语：“应该还算过关吧……”

艾伦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现在的状态无疑非常差，却不知为何没有表现得烦躁暴戾，而是某种更加压抑东西，令他仅是显得倦怠。

洛兰伸手去扶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先给你洗个澡换身衣服，去掉这身味道。”

艾伦睁开眼，眼底的倦怠尚未完全褪去，闻言不耐烦地用指尖敲了敲洛兰的手背：“你忘了？我们今天不在王廷留宿。”

“王都的宵禁是晚上八点，现在天已经擦黑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在路上被盘问。”

话音顿了顿，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穿透了厚重的夜幕，轻声补充道：“说起来…… 莱斯特应该要抵达王都了。”

洛兰动作一顿，隐秘的期待悄然落空，心底的烦躁却并未消散。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沉静：“我去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