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昏暗的车厢内悬着一盏挂灯，将两人的影子揉得朦胧。

暖黄的光落在艾伦苍白的侧脸，左眼下的泪痣在昏暗中安静蛰伏，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平静。洛兰坐在他对面，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绿眸里多了几分卸下紧绷后的沉敛。

他将方才塞西莉亚·佩蒂特找他搭话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告知艾伦，包括开头的施恩，中间的打探，以及之后他不慎被埃里克斯·霍克察觉不敬、受了一顿教训的事情。

艾伦眼皮微抬，琉璃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他指尖轻轻点着膝盖，节奏平稳，语气淡得如同水雾：“她是在帮王太后打圆场，为佩蒂特家族留有政治体面。”

洛兰微微颔首：“我也是这么想。”

艾伦的身后站着国王陛下，王太后方才当众不留余地，实在过于激进了——这不是说王太后惧怕欧文，而是政治资源该用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为了一个没有价值的回归宗亲消耗，是完全的亏本买卖。

但艾伦接着又说：“她也有可能是在试探，拭着拉拢和收服我们。”

“占卜结束，我出来的时候，听见几个人在议论，说塞西莉亚可能会成为莱因王国的王后。”

贵族间的流言不可能空穴来风，尤其这可是在王太后举办的沙龙上。

“什么？”洛兰那双向来沉静的绿眸露出明显的惊愕，觉得这简直无稽之谈：“国王陛下怎么可能同意？”

王太后与国王欧文可是政敌关系。

“不好说，”艾伦表情透着对权力规则的冷漠：“世上没有绝无可能的交易，只看筹码够不够。现在王位之争已经尘埃落地，王太后再翻身的可能非常小，继续与陛下作对，对佩蒂特家族也没有任何好处。”

洛兰思考了片刻，随即皱起了眉：“可你说过，王太后是佩蒂特家族的家主。”

在这个前提下重新审视这件事，情况便立刻复杂起来：

传出这样的流言难道是绕过王太后做的吗？如果不是，那么王太后在这件事上的考量就十分令人深思了。

是真心与欧文陛下和解，放弃旧怨？

还是想借着联姻，将佩蒂特家族的血脉再次嵌入王室心脏，悄无声息扩大势力？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

艾伦没有继续深剖，只是给出最稳妥的处理：“明天入宫，我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汇报给兄长。包括流言和霍克家小姐藏着掖着的病。”

他如今立足未稳，势力微薄，将高层博弈的难题交给国王，既是示弱，也是表达忠诚。

洛兰看着他始终平静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低声问出：

“……为什么，一定要定下这样的策略？”

他出身底层，对贵族圈子的规则一知半解，一开始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艾伦的策略意味着什么。

但在沙龙上切身体会到后果之后，他实在无法放下心里的担忧。

洛兰的声音低沉：“这样被排挤，在上流圈子里寸步难行，对调查当年的事……没有好处吧？”

孤立和轻视，洛兰自己并不在意，但一想到这些发生在艾伦身上，便觉得十分难以接受。

艾伦对此却异常平静，他靠在柔软的车厢软垫上，声音轻淡，却带着一种彻底放弃尊严枷锁的漠然：

“目前确实是这样。”

他没有否认，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贵族看重血脉、体面、正统。而我……在上流社会里，生来就身负原罪。血脉存疑，出身不洁，母亲背负污名。作为王室的污点，高位贵族和自持身份的人根本不会真心接纳我，这跟我这个人本身如何关系不大。”

“我当然可以靠着兄长，慢慢谋求信任和地位。可那要熬多久？十年？二十年？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

“我的目的是复仇，不是成为一个体面的王室花瓶。光明魔法是我的价值，我不需要那些人喜欢我，我只需要找到能被我利用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也更现实：“更何况，反过来说，只要有长兄的承认，他们就算排挤我、轻视我，也不敢真的对我做什么。塞西莉亚今天的示好就是证明——一边骂我，一边还要哄我，因为他们都清楚，我身后站着国王。”

洛兰沉默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似乎已经认定自己是“野种”，认定光明魔法就是血统不纯的铁证。

所以他根本没想得到贵族的认可，也不求身份的洗白。

一切都为复仇的目标服务，身份地位对他而言，也只分“有用”和“没用”。

他不是在忍受排挤，而是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融入他们。

马车轻轻颠簸，艾伦在昏暗的环境下有些困倦，不知该说什么的洛兰开口道：

“回去还有一段路，您靠在我腿上睡一会儿吧。”

艾伦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

他躺在车厢长椅上，枕着洛兰的大腿。

少年的身体单薄而轻盈，白金发丝散落在深色的衣料上，对比分明。

他仰躺着，望向马车顶部的雕花图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