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舞结束，国王将公爵夫人送回至原来的位子上，礼貌地鞠了一躬，公爵夫人回以深深的屈膝礼，然后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退到一旁。

欧文抬起头，目光恰好朝着维德尔侯爵一行人走来的方向看去。

没有人知道他是否提前知道这件事，但从他脸上平静的表情来看，他至少没有对此感到意外。

“尊贵的陛下，请容许我向您介绍一位纯白的淑女，薇薇安·瓦莱里安小姐。”维德尔侯爵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不高不低。

他微微侧身，将身后的薇薇安完整地呈现在国王面前。

薇薇安屈膝行礼。她的动作慢而稳，脊背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裙摆上的麦浪刺绣在她俯身的瞬间铺展开来，金色的纹样在烛光中流转，仿佛真正的麦田在风中低伏。

“请起，”欧文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穿透力。

薇薇安直起身，抬起眼帘，灰蓝色的眼睛与海蓝色的眼眸相遇了。

国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微微停留，没有超过正常的社交礼仪范畴，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热络，不疏离，然后对着瓦莱里安伯爵说道：

“真是一位清丽脱俗的小姐，我听人说起过瓦莱里安家族的女儿教养极好，今日一见，倒是比传闻中更胜几分。”

这话说得体面，但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是一个君主在评价一个臣下之女，而不是一个男人在赞美一个女人。

好像也不是很热衷嘛……国王表现得如此克制，让一些人开始怀疑那些“国王有意于瓦莱里安家小姐”的传言是否只是空穴来风。

然而国王接下来的话，让这些人又再度竖起耳朵。

“听闻瓦莱里安小姐甚少出门，”欧文的语气忽然柔和了一些：“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社交场合，难免局促，希望我没有令你感到不适。”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希望自己没有令你感到不适”——这是一句君主对臣下之女说的话吗？这几乎是平等的、带着几分歉意的措辞，像是怕自己太过威严吓到了对方。

欧文·莱因哈特，这位以冷静和克制著称的年轻君主，平日里一句话就能让大臣们噤若寒蝉，此刻却在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女说“希望没有令你感到不适”？

但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句话，欧文又微微侧身，示意自己左手边的艾伦。

“说起来，”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轻松：“我这位弟弟刚回王廷的时候，也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艾伦从国王身侧走出半步。

“瓦莱里安小姐。”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而温和。

薇薇安屈膝回礼：“艾伦阁下。”

她直起身，目光只在艾伦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柔和地转回了国王的方向，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那位年轻的君主。恰到好处的、臣下之女对君主应有的专注——仿佛他说的话是她最关心的事情，仿佛他的存在是她唯一需要注意的事情。

瓦莱里安伯爵站在旁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女儿的表现让他十分满意。

没有多看艾伦，没有多余的视线，温顺而不谄媚，专注而不急切。

这种克制——或者说，这种对克制的精准把握——让瓦莱里安伯爵紧张的心松缓不少。

他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不动声色地瞥了艾伦一眼。

艾伦已经退回了国王左手边。

瓦莱里安伯爵的目光从艾伦身上收回，落在国王的肩膀上，思索着国王刚才的话：“……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陛下的意思是：艾伦知道不适应是什么感觉，他会理解你的女儿。

这是含蓄表达由艾伦阁下来考察的意思。

难怪。

他送来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提前知道自己的“任命”了。

国王让一个身份尴尬的宗亲来做这个“考察者”，评估瓦莱里安家族的长女是否配得上王后的宝座。瓦莱里安伯爵的心中掠过一丝不快——但这丝不快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第二支舞的音乐响起了前奏。

欧文顺理成章地转向薇薇安，伸出手：“瓦莱里安小姐，能邀请你跳一支吗？”

薇薇安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屈膝：“荣幸之至。”

这一次，没有人上去共舞。

舞池中央只有国王和薇薇安两个人，周围的人群退到了舞池边缘，形成了一圈密不透风的“观众席”。

但令人失望——或者说，另一些人不那么失望的是——国王和薇薇安之间几乎毫无互动。

他们跳舞，只是跳舞。

欧文的舞步精确得像教科书，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滑步都无可挑剔，但他的目光始终保持在薇薇安肩头的高度，没有试图与她进行眼神交流，也没有开口说任何话。

而薇薇安自然更加矜持，沉默的在国王的引导下自然地旋转，裙摆上的麦浪在烛光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

有人在心中暗暗嘀咕：这哪里像是有意结亲的样子？分明就是陛下在应付差事。

——但瓦莱里安伯爵不这么想。

他站在舞池边缘，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追随着女儿旋转的身影，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在莱因王国，出于礼仪和矜持的考量，有意结亲的双方在第一步都是由信任的亲朋进行接触。正常的流程是：先由中间人接触，双方初步了解，然后再逐步推进。

而国王今晚的表现，恰恰是这个“正常流程”的完美执行——他给了瓦莱里安家族足够的面子，但又没有给任何可以被指责为“逾矩”的把柄。

至于那位“亲朋”——瓦莱里安伯爵的目光再次扫过艾伦——已然暗中表达了态度。

瓦莱里安伯爵的胸口不禁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恰恰是他一直想做，但又畏惧不敢的事。但今晚，此刻，看着女儿在国王的引导下旋转的身影，他忽然觉得那件事不再那么沉重了。

第二支舞结束了。国王松开薇薇安的手，微微颔首，薇薇安屈膝回礼，然后自行退出了舞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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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进入社交场，第一支舞的舞伴便是国王，薇薇安实在耀眼夺目，这样的人是绝不会缺亲近和奉承的，如果说面对异性还需冷淡，那么同龄女孩之间的交流，她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了。

维德尔侯爵站在稍远处，看着那圈几乎将薇薇安淹没的女孩们，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看向身旁的瓦莱里安伯爵，但瓦莱里安伯爵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思考什么别的事情，神游天外。

维德尔侯爵轻轻咳嗽了一声。

“伯爵阁下，”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瓦莱里安伯爵回过神来，看向他。

“令嫒现在，真是让其他女孩们羡慕啊……”维德尔侯爵的目光朝人墙的方向微微示意。

瓦莱里安伯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圈女孩们正围着薇薇安，有人挽着她的手臂，有人在她耳边低语，构成了一副让人看到就不由自主微笑的青春画卷。

于是他笑了——一种带着欣慰和不以为意的轻笑。

他轻描淡写地说：“年轻人在一起，总是热闹些。”

维德尔侯爵看着他的表情，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他的女儿被一群人围住，随时可能被引导到某个“不方便”的位置，或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这些都是社交场上最常见的陷阱。

但瓦莱里安伯爵似乎并不在意。

瓦莱里安家族的女性太少进入社交场了。维德尔侯爵在心中暗想。

但他的引见任务已经完成了，不需要为瓦莱里安家族接下来的每一步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