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跟他跳舞?”深绿色裙子的夫人嗤笑了一声:“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应该他来邀请你才对。”
一位夫人放下酒杯,用指尖轻轻整理了一下裙摆上的褶皱。
“走吧,”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我们去吃点东西”:
“去教教他规矩。一个人站在那里,也不知道主动过来问候,实在是……”
她没有说完,但另外两位夫人已经心领神会地笑了。
薇薇安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去教教他规矩……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中炸开,像是有人在她耳边点燃了一串鞭炮,过往的压抑一下子被点燃。
她甚至来不及想“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只知道,她不能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从立柱后面走了出来,径直朝洛兰的方向走去。
洛兰被她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暴露了?她发现我在监视她?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身体微微绷紧,做出一个标准的、侍从对贵族小姐应有的姿态。
他的右手贴在胸前,微微欠身,声音平稳而克制:
“您好……瓦莱里安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薇薇安看着他。
近距离看,他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也许只比她大一两岁,甚至可能同龄。他的五官确实像那些夫人们说的那样——太过英俊了,完全称得上俊美。整个人的气质就像一柄被收进鞘中的剑,你看不到刀刃,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薇薇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很荒唐。
但现在她已经站在这里了,她的脚已经把她带到了这个位置。她不能转身就走——那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奇怪,会让更多的人注意到她和他。
“看你在这里很无聊的样子,不请我跳支舞吗?”她生硬地说。
洛兰彻底愣住了,但此情此景他只能听从:
“……请问有这个荣幸请您跳支舞吗?”
舞池里。
音乐刚好结束了一支曲子,短暂的停顿之后,新的曲子响起来——是一支节奏轻快的快步舞,更适合多人同时共舞的舞种。
洛兰的舞姿有些一板一眼。
薇薇安很快就感觉到了。
他跳舞的时候,身体是僵的。不是那种紧张导致的僵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导致的僵硬——他在用“精确”来填补“从容”的缺失,用“不出错”来掩盖“不自在”。
薇薇安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一个底层出身的骑士,好不容易来到这样的场合,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夫人们,却还要在他本就艰难的存在上再加一层羞辱。
而洛兰此刻一边跳,一边在心里紧张地想着:
她竟然主动要求一名侍从请她跳舞,她到底在想什么?
薇薇安主动邀请的话应该没有被别人听去,当时附近没有其他人,就算有人看到,也最多是洛兰得咎。
但他实在想不通。
于是洛兰在跳舞的时候显得格外沉默、格外谨慎,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神看着薇薇安的肩膀。
这种“不看对方”的跳舞方式,在社交场上几乎算是一种冒犯——跳舞时应该看着对方的眼睛,或至少看着对方的脸,这是基本的礼仪。
薇薇安注意到了这一点,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逃避与她的视线相遇。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但这一次,火的方向变了,对着她自己。
我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问自己:我难道还能告诉这个骑士,那些夫人们想要拿他取乐吗?
况且,我又怎么知道他是清白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薇薇安的头顶浇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难堪的事实:她对这个骑士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的品性,不知道他的过往。
有那么多侍从上赶着当夫人们的情夫,这是贵族社会公开的秘密。侍从们通过这种关系获取金钱、地位、保护,夫人们通过这种关系获取刺激、陪伴、某种在沉闷婚姻中缺失的东西。
这是双方自愿的交易,各取所需,没有什么值得同情或拯救的。
没准我是自作多情,坏了人家的好事。
多么可笑。
舞快结束的时候,洛兰忽然听见薇薇安低声说了一句话:
“想跟我私奔吗?我可是能跟一个上等家族媲美的嫁妆”
洛兰一惊之下差点跳错舞步,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升到了一个危险的频率:
“……请不要说这样的话。”
他的神色十分紧张,是那种“这件事情很危险我们必须立刻停止”的紧张。
薇薇安看着他不似作伪的神色,忽然觉得心气顺畅了一些。
他不是那种人。
音乐停止。
他们面对面站着,彼此行礼。
薇薇安在直起身的那一刻,留下了一句话。
“说笑的,”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跟我私奔得不到一文钱。”
然后她转身,独自离开了。
洛兰站在原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她的裙摆消失在人群中,他直起身,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是在应对不了这位小姐,看向艾伦的方向,祈祷他快点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