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艾伦的头发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脖子,从脖子移到肩膀,然后快速地将剩下的部分扫了一遍。
男人转身,朝门里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
于是艾伦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扇门,门在他身后合拢了,昏黄的灯光被门板切断。
洛兰站在窄巷的阴影中,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手指垂在身侧,指节蜷起泛白,像在攥着什么东西。
“你就这样让他进那种地方,”洛兰的声音非常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下掉冰碴子。
“派不上用场的人就给我闭嘴,”莱斯特回敬了一句,声音比洛兰的更冷,更硬。
他的表情烦躁又阴狠,眉头紧皱——他在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在那个人说“我去”的时候,没有抢在他前面;气自己找到了一个不用进去的理由,然后心安理得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在艾伦身后合拢。
他才是那个应该进去的人,但他没有进去。他说了“还是我去”,但他说得太晚了,晚到他自己都知道那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
两个人站在那根窄缝的阴影中,彼此都不看对方,像两棵从同一个石缝里长出来的、互相缠绕又互相排斥的藤蔓,根扎在同一个地方,但枝叶朝着相反的方向生长。
气氛一触即发,像是下一秒就就要拔刀互砍,但因为一些原因而强忍着。
然而,大概过了一刻钟,那扇门忽然又打开了。
洛兰和莱斯特同时震动。
只见艾伦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走出来的状态不太对——不是“完成了任务”的从容,也不是“出事了”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赶出来的尴尬。
他似乎还想回头说什么,但门里伸出一只手——那只穿着油渍麻花皮背心的、粗壮的、像肉墙一样的手——推了他一把。
他被推得踉跄了一步,走出了门口,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合上了。
洛兰和莱斯特一时间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
艾伦甚至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面对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像是在消化什么还没有完全接受的东西。
他的表情——洛兰从来没有见过艾伦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一种近乎空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懵了的、还没有来得及回过神来的茫然。
他穿着那身破败的衣服,头发凌乱沾灰,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被拒绝了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少年。
但洛兰和莱斯特知道他不是。他是艾伦,他是国王的弟弟,他是光明魔法的拥有者,他是一刻钟前走进那扇门时已经把每一步都计算好了的人。
但现在他站在那里,表情有点呆滞。
“管事的说我年纪太大,不要我,”艾伦回到两人面前的时候,声音还是带着一丝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的茫然:
“但我报的是我今年十六岁……而实际上我也才十七岁啊。”
他计划好了一切——怎么进去,怎么接触,怎么取信,怎么脱身——结果行动还没正式开始,就直接结束了。
不是因为他算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十六岁”在“红房子”的管事看来已经太大了。
可在艾伦认知的世界里,十六岁是少年,是还在读书、骑马、学习社交礼仪的年纪,他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莱斯特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的波动,他扶着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般都是十二三岁就开始接客了……甚至年纪更小的都有……唉,你……算了,还是我去吧。”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层意思是:你不知道这些事情,因为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不知道十二岁的孩子可以被当作商品贩卖,不知道甚至更小的孩子就会被锁在房间里接客,不知道“年纪太大”这四个字对那些人来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你不知道,所以你才会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报的是十六岁”。
你不知道,所以你才会被推出来,站在那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拒绝。
你应该永远不知道这些。
“你恐怕也去不了了。”艾伦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他一边重新整理自己的头发,一边说:
“有我在前面,你再去肯定会被怀疑的。但是交易有时效,现在教会那边的风声肯定也很紧,那个主教随时可能回来把东西赎走。”
他开始思考,不是还在消化刚才被推出来时的尴尬,而是直接跨过了这些,进入了“下一步怎么办”的思考中。
“我回去换身衣服,假装是教会的人过来赎走圣物,”艾伦又有了主意:“这样她没准也会愿意开口。”
“姑娘们接客的时候一般不会被打扰,”艾伦甚至已经开始为新的计划说明好处:“这样还能有更多的时间说服她。”
莱斯特赶紧打断了他从善如流的思考:“你刚刚才进去过,难道换身衣服就不认得了?对方的记忆也不可能这么差吧?!”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参与他们讨论的洛兰忽然见缝插针的开口: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