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变了。

“你从哪找到的？”他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洛兰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隐约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回答道：“在我们住过的乡下行宫，莉亚嬷嬷说是艾伦常看的书。怎么了？”

莱斯特沉默了一秒，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让他自己也不太舒服的判断，然后开口说：

“这是人皮做的书。”

洛兰闻言一惊：“不是羊皮吗？”

原本想要从这本书上找出答案的洛兰，听到判断第一反应却是否认——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那个答案，因为“羊皮书”是他拿到这本书之后一直以来的认知，那个认知是安全的、正常的、可以接受的。而“人皮书”这个词本身就像是一根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指，指向某个他不愿意去想的、邪异的方向。

莱斯特摇了摇头，他的表情严肃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掩住的凝重：

“一点羊膻味都没有，而且羊皮的触感没那么细腻。”

洛兰艰难地说：“不是贵族们鞣制工艺更好的原因吗？”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那阵沉默里，那本书封面上那些金色的藤蔓纹路依然在火光中安静地流转着，精致而漂亮，看不出任何不妥。

但“人皮制成的书”这几个字一旦被说破，之前那种“珍贵的羊皮古籍”的印象就像被撕开了一层皮，露出底下更加阴冷、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

里面的记录的东西不是简单的“珍贵”可以概括，而是一定往“邪异”的方向去偏了。

莱斯特此刻的表情完全变了，他低头看着那本书，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东西的性质和它可能带来的后果。

“艾什哥以前的光明魔法是什么水平？”他问。

洛兰说：“连一道划伤治疗都很勉强的地步……他是在玛利亚死后能力突然变强的，会不会是精神受了刺激的缘故？”

莱斯特白了他一眼。

“要是精神受刺激就能变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太天真了”的、被压缩过的冷淡：“那我在组织里眼睁睁看着不达标的同伴被活活烙死的时候，就已经强得可怕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解释，憋了一口气，伸手翻开那本人皮书的封面，凑到烛火旁边，开始仔细辨认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洛兰在他旁边安静下来，目光落在那张被烛光照亮的书页上——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生涩拗口的文字在莱斯特的注视下沉默地排列着，像是在用一种刻意艰深的语言保守着什么。

过了半晌，莱斯特那口气又泄了。

洛兰问：“怎么说？”

莱斯特没好气地把书合上：“看不懂，太艰深了。”

洛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本以为莱斯特既然受过贵族相关的训练，至少能把这些文字翻个大概出来：“你不是会贵族语？”

“书面语跟口语还是区别很大的，”莱斯特把书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一种被难住了的烦躁：“连你在王廷待两个月都能掌握的口语，都不知道简化了多少。这种书里的文字一看就是古体，语法和词汇跟现在流行的贵族语差了一大截。”

他顿了顿，想了一下，说道：“王廷肯定有藏书室，你明天帮我去借一本词典来。有词典对照的话，我研究一下应该还是能看懂的。”

本以为能立刻解开疑惑，却发现还要再等。洛兰控制了一下心里正在翻涌的情绪，把那本书重新收好。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回到走廊里继续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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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洛兰没有耽搁去了王廷的藏书室。

藏书室在主建筑的东翼，是一间长条形的石质大厅，两壁是高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装帧的书籍。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羊皮和皮革混合在一起的、陈旧而干燥的气味。

洛兰沿着书架之间的甬道走了一圈，目光在那些书脊上的烫金文字之间扫过，最后依靠着书架上的标注，他抽出一本封面上大概意思包括“词根”和“对照”的书，拿在手里翻了翻，觉得应该没错，便合上书往门口走去。

他走出藏书室大门的时候，却不成想迎面碰上了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的塞西莉亚·佩蒂特。

塞西莉亚穿着一件浅色衣裙，她看到洛兰从藏书室里出来，脚步微微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像是随口寒暄的笑容。

“来借书吗？”她问。

洛兰把手里那本词典的封面往自己这一侧偏了偏，让标题被他的袖口遮住，然后面不改色地回答：

“是的。艾伦阁下觉得有些无聊，让我帮他找几本书解解闷。”

塞西莉亚看样子没有在意那是什么书。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依然温和而随意，但那种随意底下带着一层更实在的东西——一种想要攀谈的、试探性的邀请。

“正好有事想跟你说，”她说，“如果你不急着回去的话，不妨一起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