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王国每年在上年结束到下年开始的这段时间是上流社会的社交季。
此时秋收已经结束,春耕还没有开始,气候又不适宜户外活动,于是贵族们只能没完没了地进行舞会、沙龙和下午茶,用那些精致的食物、流动的乐声和永无止境的闲谈来填充那些漫长的、被寒冬封闭在室内的日子。
而西历670到671年的这个社交季,贵族们绝不会无聊了。
从社交季刚开始的“丰收庆典”上的乱子,到光明教会被史无前例地告上审判庭,再到之后“赐福大典”上教会迫害王室宗亲的惊世丑闻,以及后续接连不断的各种真假消息,还有霍克家族唯一的小姐在王廷意外身故、霍克勋爵即将跟随战俘一起回来的消息——这个社交季的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块,溅起的波浪还没有散开,另一颗就已经砸了下来。
涉事其中的贵族们不必说,那些没有直接牵涉的人家也是应接不暇,不敢错过任何一次社交活动,生怕在某个下午茶的间隙里漏掉了最新的发展,第二天再出现在人前时就成了唯一一个不知道某件大事已经发生过的傻瓜。
流言与消息在过于亢奋的社交热情下发酵穿梭。每一场舞会的间隙、每一次下午茶的续杯之间、每一段沙龙里看似漫无边际的闲谈中,都有新的细节被翻出来、被添油加醋地传播、被小心翼翼地求证。
人们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彼此,用那种惊恐而瑟瑟发抖的私语交换着最新的消息,但在那些私语的底下,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一种在漫长的、无事可发生的冬日里终于等到了足够多“大事”的、近乎狂欢的兴奋。
而人们在之前的话题下继续狂欢的同时,也在隐秘地期待着之后会不会还有更大的新闻。
西历671年二月,顶着早春的风寒,北境军团的最高指挥者霍克勋爵终于抵达了王都。
这一天的王都热闹得简直不像是沉闷的冬日,喧哗的人群像是春日里回归的鸟群。
城门大开,道路两侧有卫兵列队,那平日里挤满了贵族、官员和商队马车的宽阔主干道,如今已经提前清场不许任何人进入,道路两旁此刻挤满了从各处涌来的市民。
霍克家的两个少爷——安德烈与埃里克斯一早便骑着马,跟礼仪官一起在城门口等候。
他们穿着深色的礼服,面容肃穆,比一个月前在王廷处理米莉后事时显得更加清瘦了一些。
当远处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那面绣着霍克家族徽记的旗帜时,两兄弟几乎是同时策马迎了上去。霍克勋爵骑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鬓白的头发被北境的风霜磨成了一种近乎银白的颜色,没有胡须,脸上是被常年凛冽的寒风吹出来的、如同岩石一般坚毅深刻的纹路。
他穿着一身沉重的铠甲,甲片在北地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整个人光是坐在马背上就给人一种如山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于体——霍克勋爵的身材其实并不算特别高大——而是来自于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常年与死亡和风雪打交道的、被岁月和战火压缩进每一寸骨血里的、不动声色的力量。
在城外短暂的接受礼仪官仪式性的问询,勋爵的目光在沉稳不少的两个儿子身上扫视。
“这段时间负责家族辛苦了,”他对长子安德烈说道。
“这次又抓了一只魔鹰回来,看能不能跟你原来那只凑对,”他又对次子埃里克斯说道。
留给他们寒暄的时间很短,在礼仪官扯着嗓子的一声宣告中,霍克勋爵正式踏入城门。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骑马着甲的骑士们排成整齐的两列方阵,他们的马匹都是北方才能养出的高大军马,毛色深重,步伐沉稳。
货运马车夹在骑士之间,车上载着一只只看上去就巨大沉重的箱子,箱面被铁条加固过,用厚实的麻布遮盖着,让人忍不住揣测里面装的是什么。
还有一些箱子盖是敞开的,里面能隐约看到堆叠的皮毛、成捆的武器、以及一些形状古怪的、带着北方粗犷风格的器物。更靠后的位置是几辆囚车一样的马车,笼子里装着北方的俘虏,那些人衣衫单薄,面容肮脏而疲惫,在笼子中蜷缩着,被王都早春的寒风冻得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