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十六岁那年,他心中最珍贵之人,送给他一朵名曰玫瑰的花。
他还告诉他,玫瑰之名,是以心头血染就的。
自那以后,他视此为信仰。
他想找寻一处金沙之地,种下他的玫瑰。四季交替,他于尘世之中穿行,东西南北不知几万万里。
栖霞山,梧桐落。
今日是朝瑰意三十三岁的生辰。
偌大的院落太空荡。他照例做了无数汤圆花灯,堆满了整个院子。他想着,等到夜色降临之时,汤圆灯渐次亮起,这里该多美。
他在洞月窗边坐下。提起笔在桐木案上作画,一笔又一笔。最终,两支玫瑰在素白上呈现,白得洁净红得彻底,又以金丝缠绕。
从他二十三岁那年起,他便开始画一幅玫瑰双生图,直到今日已不知作了多少。
他从怀中取出一朵玫瑰,捧在手心看了又看。那画上的玫瑰,与手中分毫不差,甚至在神韵上更美一分。
“生辰快乐。”他轻轻呢喃。
…………
“哥哥。”
朝瑰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伏在桐木案上睡着了。
“何时回来的?”
“刚回。”朝如云坐在他对面,怀里还抱着一只模样十分可爱的绒娃娃。
夜风轻拂,吹得窗外梧桐叶随风簌簌。汤圆灯也随之起舞,纷纷扬扬。
朝瑰意视线落在绒娃娃身上:“圆圆怎么又黑成这样了?”
“不黑不黑!黑也比你可爱!”
“嗯……这回又去何处野了?”朝瑰意从善如流。
“去看了极北雪山,还到了一处绝谷荒原。也许……离我们要寻的地方,很近了。”
“真的?”
“真的。”
“云云。”
“嗯?”朝如云将圆圆放进了朝瑰意的怀里。她的视线,落在了桐木案上的那幅双生玫瑰图上。
之前朝瑰意同她提过,他想要刺一枚魂印。魂印图他已画了无数次,但都差强人意。而今日这幅,少一分不够,多一分太满,就是这样,刚好。与记忆之中那枚刺金,不差分毫。
朝如云:“魂印要刺在何处?”
“就……在无名指吧。”
朝如云抬手虚引,一缕月光自窗棂流入掌心,凝成一枚月色尖针。她并指为剑,在朝瑰意的眉心轻轻一划,一滴殷红血珠沁出,不落,悬停空中。
“手。”
朝瑰意依言放平左手,怀中的绒娃娃又被他用右手拢了拢。
朝如云引那滴血,以指尖为笔,在空中勾勒。血线游走,渐成双生玫瑰之形,与纸上图样无异。
虚影既成,她拈起那枚月色细针,低声念诵:“吾以玫瑰之名,唤汝血肉之忆。”
针尖点入虚影红玫瑰花心,引血线而下。
“以灵调金,以痛为墨。”
血随针走,渗入肌肤。一笔一笔勾勒下,无名指上玫瑰已成,红白分明金线暗涌,似有生命脉动其中。
“纹你入心,烙你于魂。血润其香,死生不忘。”
针迹隐去,刺金敛芒,彻底融入骨血。朝瑰意的眉头微蹙,脸色已经苍白了。
“疼吗?”朝如云轻声问。
朝瑰意蜷起修长手,将那朵玫瑰紧紧握入掌心。“不。这是我唯一能触碰他的方式了。”
朝如云站起身,对他伸出手:“我们出去许个愿吧。”
兄妹二人刚一踏出门,院落之中飘浮着的汤圆灯便迫不及待地涌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包围。整个院子亮得如同白昼。
“哥哥,生辰快乐。”随着朝如云的话音落下,一只挂着腮红的小汤圆轻轻落在了朝瑰意的面前。
朝瑰意唇角弯了起来。他双手将腮红汤圆捧在手心,闭上眼睛,许了一愿。
睁开眼,一道烟花从上方绽放,似星雨璀璨。手心里的腮红汤圆开始缓缓旋转,随即领着其它小汤圆,一起升向了夜空。
弹指一挥间,又是十数年。
上苍感念,他终于在丹雅之州寻到了一金沙之地。此地被蜿蜒天水隔绝于世外,荒漠纵壑,终年无雨,一无生机。
他在此地的最中央,亲手种下了一朵玫瑰。以这朵玫瑰为心,东西南北四方位又分别种下了几支玫瑰,是二十岁那年在栖霞所得,也是他送的。
每日每夜,他以心血灌溉花阵。数月后,这玫瑰花阵已分化出了数百朵玫瑰,所有花朵皆如信徒般拥簇着中间那抹红色。
花阵终于成活运转了。中心那朵,便是花阵之眼。融入其中的,还有一把名为“七星”的剑。至此,红褪成了白。
此地极旱,他费劲心力终于制成一座金水互生大阵。后又从尘世各处采集了万千玫瑰种在了此地,诚心所致,花海,绵延一片了。
他还在花海北面,建起了一座玫瑰殿。
年少时他曾在洛水城听过一则传说,看过一出戏,还喝过一壶清凉饮。现在再喝来,却只觉清甜太过,还缺了些东西。
于是,在玫瑰殿之下,他又造了一座酒窖。亲手酿的酒,都埋在花下。
这里是他的炽热瑰梦,也是囚禁他的绝望牢笼。
他就在这里,与花与酒为伴。浑浑噩噩,他已把自己活成一具行尸走肉。他不用记得自己是谁,时间于他而言也再无意义,反正他的生命漫长而无期。
不知多久是多久。直到一股烧焦气味将他呛醒。睁开眼,他身处的这座玫瑰殿竟已燃起大火。
这是梦?还是现实?他分辨不清。不过若是现实也好,被烧死了,或许就能与他相聚了吧。
他又闭上眼睛。
“啪!”有一巴掌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谁这么扫兴?让他死都这么不痛快。
“朝瑰意!”
睁开眼睛,是许清非。
“老许?你怎么也下来了?怎么死的?”
许清非又是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朝瑰意!我倒是希望你死了!你还要混账到什么时候?”
朝瑰意反手一推:“不想给我陪葬就赶紧滚!”
许清非拽过他的衣领:“你的命是不要紧。但你敢不敢出去看一眼你的花?”
朝瑰意如遭雷击。他去到殿外,眼前已成了一片火海。
他发了疯地闯入大火里,往花海之心奔去。火焰浇灌在他的身上,竟然不痛不痒。不想他这样的人,连炼狱也不愿收。
一阵湿意淋湿他的眼睛,这处竟然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所以火势还并未蔓延到这里。
他越往前走,雨势就越大。大雨滂沱,也浇得他一身泥泞。
快了,快了。他终于来到花海之心。他扑身向前,把那朵花护在怀中。
万幸,万幸。他的白玫瑰完好无损。
玫瑰谷久不下雨,这雨从何而来?他抬起头,看见了那悬在高空之上的小小身影。
是朝如云。她以自身水灵根调动金水大阵在行云降雨。
朝瑰意从泥泞之中挣扎起身,御剑飞到她的身边。无需言语,两人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
金水大阵全面开启,一场大雨落下,火海终熄。
“纵火之人是谁?”
“不知。”
从那之后,他又重新活过来。他誓要重铸玫瑰谷,要守护好他的花。他更要找出那纵火之人,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数十年里,南北西东,山谷荒原,都是他寻花的踪迹。自此以后,玫瑰谷重生,万千花海延绵百里。又有一条蓝色河流将其环绕,流向中心之处,汇聚成一处月牙湾。
月牙湾边,新建起一座雅致桐花院落。
院落中还专门搭建了一处月台。三面开敞,西边赏花,东边临水。四柱周身与台顶都攀上了玫瑰荆棘,横梁上,绕满了白色月影纱。
唯一的一面墙,其实是一扇景窗。窗户以海月灵贝为瓦,洞月窗棂。
夜晚月光倾泻下来,给整座月台都透上一层光晕,从中间圆溜溜的窗棂望去,月亮就停驻其中。
他还亲自给新院落题额——
住月听花。
匾额挂上的这日,住月听花台,便算是彻底落成了。
赏月之时,朝如云递给他一张纸条:“我方才寻到的。”
打开一看,字迹就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出,偏偏那人还署了名。
【火是我放的。况同尘。】
“况同尘!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
这世间百年来涌现一则传说——
丹雅之州有一处花之彼岸,是荒凉大地的一抹绝色。
山谷的玫瑰花海绵延百里不绝,不知有花几千万万,就连那炎凉戈壁都被染成了瑰色,故而被世人称作玫瑰谷。
绝美之物,危险与厄运总是环绕其身。玫瑰谷主本人亦是如此。
据说他修为高深身世成谜,性格乖戾阴晴不定,行事喜好全凭心意。
他从问世那日起便扬言自己是厄运的化身。他此生有三个目标,其中之二便是弑仙与成仙。
如此危险又神秘,自然引得追随者无数。更有正道弃子或走投无路之徒会收到他的邀请,被引诱加入他的组织,沦为他的爪牙。他的手下亦是烧杀淫掠无恶不作,就连玫瑰谷所酿之酒,据说都是蛊惑人心害人不浅的玩意儿。
也有传言,玫瑰谷主年少之时也并非穷凶极恶之人。相反,他出身于正道之门,身负凤凰血脉,从小便立志以拯救苍生为己任。可惜后来风云变幻,一朝骄子就此堕落。他领了自身族人叛出凤族,于一处荒死之地开宗立派,血红花海蔓延百里。
真真假假不得而知。只是如此恶名在外,即使世人知晓有这么一处绝美之地,也是断不敢随意靠近,更何况那蜿蜒天水湍急险恶,若非灵力极强之人,一般人等随时可能送命。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成为仙,也没有沦为魔。他只是在这天道巨轮与血肉之躯间,种下了一朵永不凋零的花。
…………
百炼之渊,嗜血之地。
如今凭他的修为,出入这里已是如入无人之境。可也直到今天,他才敢克服心魔踏足此地。
他顺着记忆,找寻那晚血雨滂沱的泥泞山道。
他记得那夜的血雨很大,他的心跳很急。
他抱着白梅伞,只为找到那个为了一朵花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的笨蛋。
山路尽头,他发现了那人所说的悬崖峭壁。
他亦在峭壁顶峰发现一朵风中玫瑰。
这是一座血石凝成的陡峭岩壁,山体光滑如镜却又奇险无比,竟是无可供双手攀登之处。
偏生那血红玫瑰又生长在岩壁的夹缝之中,夹缝之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行。
岩壁似有天然的禁制,灵力在这里受到诡异压制。他只能如凡人一般,将身体挤入那道狭窄的缝隙,手足并用,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尖锐的石棱划破他的衣袖,割开他的掌心,鲜血渗进血色的岩石,几乎分辨不出。
纵是今日他这般修为,为了采得此花,也是落了一身狼狈。
难怪那晚的少年,是那样破碎。他甚至无法想象少年是如何在这悬崖峭壁上攀行,又是如何采下那一朵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