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沉默了会儿,像是看了他好一阵:“你求我什么?”
“求您,怎么罚我都行,别再动她,也别再动她身边的人。我会听您的话,我会担着所有后果。”他说道。
“可惜,你一点都不懂得我们做父母的苦心,让我和你妈整天为你这么担心。我得要让你亲自感受了,你才能记得更牢。”中年人说道,“动手吧,到时候我会跟那边单位打声招呼,你以后的工作会轻松很多,还有你的小孩,学校那边也不必再操心。”这后半句话,显然是说给这位值班室的医生听的。
值班室的医生很快点头答应。
电话挂断后,不知是晚上气温骤降,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青白冷寂的值班室里竟然凉嗖嗖的,像是从墙角里沤出来多年的潮气,带着潮湿的腥冷,不声不响地爬到人身上,让人寒毛直竖。
医生赶忙推门出来后,竟然在走廊上看见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
还真是奇怪了,他从业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仙风鹤骨的和尚。
想细看一会儿,他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应是从应急楼梯那边下去了。
应急楼梯间的灯似乎坏了,忽明忽暗,一下一下地闪着,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萧摩奴正死死忍着痛。
像是整具身子再次被生生撕裂开来。
像是上辈子的血又一股一股从身体里涌出来。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探入胸腔,掏他的五脏六腑、剜他的筋骨血肉。
像是要将他一点点掏空,要把他拖回到那无边无尽的剧痛中。
痛得他魂魄欲散、摇摇欲坠。
痛得他神智消磨、寸寸崩塌。
直到他看见那一抹金黄色的袈裟停在自己的眼前,他只能看到那双布履,可他不必抬脸看,便能清清楚楚地知晓来人是谁。
——长生。
“你本可以不用来。”长生说,那口气似乎是因为怜悯他才特意走上这一趟,遥遥过来。
往事翻涌在萧摩奴的脑海,他蜷在墙角,死死咬着手背,那些因为分尸而淌出的血似乎都塞进了他的喉咙里。
“可我想见她。”他淡淡说道。
“你不惜一切代价,这么恨她。”长生说,“万事万物,自有定数,或许今天这一遭,你毁了自己的牵绊,悔不悔?”
长生斯文儒雅,像是对着墙角在讲话。楼梯间的灯管断断续续地嗡鸣着。
萧摩奴沉默片刻,才抬起眼皮,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
他一直盯着长生,眼底没有半分温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我最厌恶的,就是你们这副样子。高高在上,说什么因果,什么定数?”
他的声量一重,灯管“嗡——”地呜咽了一声,终于寂灭了。
只剩下一片黑暗,以及那抹袈裟的颜色。
“你既然早就选好了路,既然早就站在了她那一边,那你又何必来劝我?”萧摩奴浑身淌着血,死死盯着长生,几近狰狞地说,“你劝谁?你劝一个已经被你们亲手送进死路的人?她动手的时候,你有没有跟她谈谈因果,谈谈定数?”
“现在来跟我讲悔,可不可笑?”
话音刚落,萧摩奴的神色便彻底失了控,双手像是铁箍一样死死扣住长生的脖子。
彻骨的痛、滔天的恨,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出口,于是从指骨,从筋络,从每一寸早已死去多时的血肉里疯狂迸发出来。
他的手在发力,整个人都在发力,青筋在手背和脖颈上一根根暴起来,像是要生生掐碎、撕裂对方,使得他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痛,痛到极致,恨意也堆积到了顶点。
长生并不求饶,也不说话,仿佛真像是一尊佛似的,阖上眼,并拢手,任他发泄。
直到一声喊叫刺进了萧摩奴的耳膜。
——“阿娘,阿耶。谢谢阿娘和阿耶收养我,从今往后,我就是阿娘阿耶的儿;从今往后,孝顺你们。”
萧摩奴看着眼前的长生,手上并不松开,仍旧在发狠、仍旧在用力,可又似乎被那声清晰稚嫩的“阿娘”“阿耶”牵住了魂魄,让他动摇,又让他痛。
如梦似幻,今夕何夕呢?
跟着,他似乎又听见有人在叫他,一声一声,那么的迫切,那么的熟悉。
她在叫:辟邪、辟邪。
辟邪,你在哪儿?
辟邪。
他松开了长生,一转瞬,没有回头,消失在了这股潮腻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