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从心底生出一种恶心,恶心得她想吐。
“我会和局里申请,进一步去查檀润芝,去查他和宁朗之间的关系。宁朗的案子确实是陷在僵局里,这是一条有用的线索。”胡暇已恢复了往日的神态,那颗本该丰沛柔软的心,被严严实实地封进一层冷硬的壳子里,外面只剩下无懈可击的平静,甚至,她总是对外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神情,作出一副理解你的样子来,“可是,檀润芝跟你父母的案子又有什么关联呢?就只因为你见过你的未婚夫吗?”
“对。”朝元竟是承认了,“就只因为我在现场见过他,因为我等得太久了,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还不仅仅是这些。”朝元的年纪比胡暇小了十多岁,可朝元在她面前完全是不怯的,“不论看得见,还是看不见的,都被当年的火烧得干干净净。宁朗的养父为什么要去自首呢?”
“他自首之后,哥哥坐着轮椅自杀了,两个收养的女儿也被送去了福利院,那他到底为什么还要杀我的父母,又为什么还要去自首?”
朝元想着他在雨幕中对自己磕头的情形,问道:“你们当年是查到了什么,才让他现身出来自首?我父母出事之后,我还见过他,他过来安慰我,把饭盒塞到我手里,让我好好吃饭。他如果真的是凶手,心态这样好,又何必去自首呢?他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他的家吗?他得到什么了呢?”
说到最后,朝元道:“如今也只有胡警官肯听我说这些了,我想请你帮帮我。”
停车楼的车愈来愈多,有车找不到停车位,绕了两圈后,又不得不驶离这一层。
胡暇发动了引擎:“我知道了,我先送你回家。”
她只这么说道,似乎是在说——我相信你。
她问朝元对于宁朗养父的印象,就是等待着被说服。
这是她经手的第一个案子,而朝元当年又那样锲而不舍,早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疑惑的种子。
也或许,她如今已经办过许多案子,再回头来看这一桩,那颗叫做疑惑的种子,便愈发地作祟起来。
朝元看着车子驶离停车楼,阴影被甩在身后,视野一点点开阔起来,新鲜的空气也随之跑进车窗,带着尚未被封闭空间稀释过的凉意。
朝元自然要说回自己被绑架的事:“我当时有听见绑匪和对方通电话报备,所以我被绑架应该不是偶然的。他们同伴之间,也有提到过医生,说他给的报酬很高。我在金陵没有仇人,在秦川,我倒是挺怀疑檀润芝。”朝元的心里清楚,所谓的医生并不是檀非,而是金陵医院的另一个人,可她嘴上还是说,“檀非就是医生,我怀疑是檀润芝,或是檀非做的。在这之前,我找过你,想让你帮我查檀润芝。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到过,只有你。所以我想问你,你身边有没有人知道?”
她并没有说得很直接,反而很隐晦,因是她自己也不确定,檀润芝究竟是怎么盯上她的。
而胡暇也听了出来:“你是说我身边有走漏消息的人?”
“你先回忆回忆,就像回忆当年案子调查到哪一步那样。”朝元隐晦地说道。
胡暇应了一声,在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前,不必过早地去下结论。
从北站到朝元的住处,车程将近四十分钟。
临下车前,胡暇还惦记着朝元身上的伤,惦记着她的话:“对了,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她又补上一句,“不论是作为你的朋友,还是警察,我都会在的。”
朝元微微笑了笑,拎着包下车,临关门前回道:“谢谢。”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
已到了六月份,秦川的天气已经燥热起来,产业园的车间里,那么多的机器同一时间开着,也没有空调制冷,自然就更热了。从质检室过去车间走一遭,不出两三分钟,就满身都是汗。
机器轰隆隆地、整日整夜地开着,十二个小时的长班,工人不得离开操作台太久,唯一的娱乐便是去洗手间抽根烟松动一下精神。
“这宋秋稔也真够拼的……来了快四个月了,一天假没有请过,每天像头牛一样吭哧吭哧地干,他那么缺钱用吗?”
“这边工人换得这么勤,他能做这么久,也算长了。每天下了早班还回去看书,不抽烟不喝酒不耍,我倒真服他。我这辈子除了我爸妈,再没有服第三个人,我干活干得早,也换过不少地方了,第一回见到他这样的,吃这么多的苦,每天受那么多的骂,还干得这么勤。”
“宋秋稔就生了一张能读书,会读书的脸,他有这份心,以后肯定会越走越远的……我们往后还要那么对她吗?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我心里真过意不起。我上星期胃病犯了,和领班请假,领班不肯就算了,还把我骂了一通。大家又都累得不行了,就宋秋稔肯跟我调班。他这人真不错的。”
洗手间外头本没有吸烟的地方,只是抽烟的人多了,也就成了吸烟室。五六个工人聚在那里,有蹲有站,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黑有白,抽着烟说话。
“嗳?先别说这些,姐给我发钱了,你们收到了没?”
高的青年刚说完,其余几个也忙掏出手机来瞧。
“姐姐还真是大方……只能对不住宋秋稔了。我们也是为了他熬,平时那些是是非非,希望他不要怪我们,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洗手间外是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有一扇木门,木门嘎吱一响,被推开,进来一个同样身穿工装的青年,看模样在二十岁左右:“你们都在这儿,别抽烟了,车间出事了。”
“怎么了?”
那青年回道:“宋秋稔在操作台睡着了,正好被领班瞧见,先是骂,骂着骂着就心情不爽利,动手了。他在车间晕过去,领班说他是装的,不准送去医院,就直接抬回到宿舍里,今天一天工资都没有。”
“宋秋稔来这么久了,领班又知道他家情况,没父没母,正好我们先前说宋秋稔的那些话,说他是变态、毒流浪狗……领班都听在耳朵里,看出来他身边也没有任何朋友,可不得使劲欺负吗?他今天也跟吃了炮仗一样,从早骂到晚,我们别撞枪眼上,成了第二个宋秋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