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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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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我们要下去了么?”

被长辈撞见自己跟时默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傅清禾有点儿不自然,抬手正了正领带。

男人不答,立在高高几级台阶上看了两人一会儿,不疾不徐走下来,目光落在时默的身上,慢慢开口:“不介绍一下?”

嗓音又低又磁,仿佛大提琴被拨动的嗡鸣,比电话里听着更清晰,更多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时默和他视线一对,微微垂了眼睫,听见傅清禾说:“这是时默,是我的……男朋友。”

他抬手搭到时默肩膀上,把他往自己跟前带了带,笑道:“这是我四叔。”

话音落下,一时安静。傅清禾怔了下,连忙解释:“四叔,时默他……不能说话。”

时默垂着眼,仍然感觉到男人的视线在自己脸上缓缓来回,冷而沉,隐隐一种被冰凉刀刃贴着皮肤慢慢游动的触感。

时默轻轻咬住了后槽牙,无人所见处,低垂的眸底泛起一丝厌恶。

他厌恶这种被人审视的感觉,厌恶好像被丢在砧板上的鱼,更厌恶这种目光、这种人。

男人居高临下的姿态就好像一切都必须被他所掌控,目光中那种能够洞悉一切的犀利所带来的压迫感叫人头皮都开始发麻。

时默垂在身侧的手指极不易让人察觉地动了动,一刹那心中腾起的恶意叫他恨不得把这人两只眼睛给活生生抠出来,丢在脚底下狠狠碾成一滩烂泥。

傅云呈注视时默的时间过于久,久到傅清禾都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他看了眼时默,而青年只是稍稍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看不清是什么表情,走廊上灯光打在他脸上,将下颌一小片皮肤照得冷白,有种绷得很紧的错觉。

傅清禾又看一眼面前的男人,心中有些不安,不由把时默往自己身边拉了下,试图打断傅云呈对时默这种不大寻常的关注:“四叔,我们是不是该下去了……”

傅云呈眸色幽深,对傅清禾的圆场置若罔闻,目光长久地凝滞在青年右眼下——挨着一簇睫毛的阴影,一粒小痣红得很扎眼。

人身上自然生长的痣很少有这样鲜红的颜色,那么醒目,但凡看过一眼,就难以轻易地忘记。

就在这片空气迅速被逼到凝滞时,一个年轻男人从楼下快步走上来,迎头望见楼梯口的三人,一愣,忙说:“傅总,时间差不多了。”

傅云呈终于把目光从时默脸上挪开,垂眸瞥一眼腕表,转身走向楼梯。

傅清禾大松一口气,忙低声匆匆叮嘱:“你先找地方坐着,想吃什么喝什么自己拿,等下我忙完了就来找你……”

时默听着他说话,眼睫无声抬起,直勾勾盯住男人高大的背影。

却不防傅云呈忽然回头,时默躲避不及,猝不及防间与对方视线撞了个正着。

时默没来得及藏好眼底那一抹厌恶,下意识垂眸遮掩时,就听男人缓缓道:“你的嗓子,是在三年前幸福里那场大火中呛坏的么?”

一刹那仿佛被一枚子弹呼啸冲来,击穿额心、搅碎大脑又从颅骨中冲出,骤然爆发的剧痛让灵魂都变得一片空白。

时默整个人狠狠僵在了原地,短短一秒不到面颊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傅清禾也愣住,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傅云呈在说什么。

——幸福里。

名字叫得好听,实际上却是南城城西一片穷人聚居的棚屋区、这个经济十分发达的城市中一块旷日持久的痼疾。

就在三年前一个深夜,随着燃气管道爆炸的一声巨响,一场大火一夜之间将幸福里上千名住户的家焚烧殆尽,死伤无数,灾情之惨烈,几乎轰动了整个南城。

但他对那场火灾印象之所以深刻,却不只是因为新闻——火灾过后短短半个月,傅清禾的大伯、傅云呈的长兄丢下妻儿匆匆乘专机出逃,在大海上失事坠机,尸骨无存。

再然后,傅云呈就以雷霆之势迅速接管了傅家,毫不留情大肆洗牌,所有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将家族最后的权柄牢牢捏在了手心,直接把傅家这个“傅”,变成了他傅云呈的“傅”。

冷不丁再听到这场刻骨铭心的火灾,傅清禾心中也狠狠一悚,尤其在看清时默一片煞白的脸色后,这股悚然瞬间蔓延增生,叫他从脊骨到指尖都微微地发寒。

时默……竟然是那场火灾的幸存者?

但很快他就来不及再想——时默身体晃了晃,几乎都要站不住,傅清禾一把抓住他胳膊把人揽入怀中,急声唤:“默默,默默?时默!”

时默什么也听不见,脸色惨白,瞳孔涣散,日复一日的梦魇像一只急遽旋转的漩涡,一刹那间将他再次拖入那间被烈火吞噬的蜗居。

冲天而起的大火、哔剥作响的家具、每一寸皮肉被灼烤的刺痛、肩膀上了无生气的头颅……

他在那场大火中没了家。

咽喉间旷日持久的隐痛一瞬间变得强烈,疼到几乎难以忍受,时默急促喘息几下,猛地捂住嘴呛咳起来,傅清禾清晰地感受到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一时间不由慌了神,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人。

傅云呈停在楼梯上,侧过半个身子回头注视着他怀里的青年,一双狭长眸子隐在眼窝深邃的阴影中,喜怒难辨。

一股子冷气倏然窜上脊梁骨,傅清禾手脚控制不住地发凉。

……很多人说,那场夺走无数人性命的火灾背后,是傅云呈残忍的手笔。

手臂上传来一股推力,傅清禾倏地回神,却见时默竟然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恢复了镇定,一只手把他推开,黑涔涔的眸子直勾勾盯住傅云呈,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音,双手微微颤抖着,缓慢地比划——你、怎、么、知、道。

傅云呈一瞥傅清禾,傅清禾张了张口:“他问,四叔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知道,时默的嗓子是在那场火灾中坏掉的?

傅云呈却不答,视线落在时默的眼尾。他的眼窝轮廓十分深刻,修长的眼型有种极具冲击力的优雅奢华,幽深瞳孔中沉淀着一点冷漠的威仪,让他看起来十分内敛,深不可测。

他就那么意味不明地看了时默一眼,随即转身下楼了。

傅清禾一怔,立刻去看时默,时默仍旧执拗地盯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楼梯口,瘦削面颊上一丝儿血色都没有,越衬得眼睫黑浓,眼尾那一粒红痣不像是痣,更像一滴猩红血泪凝在那片苍白皮肤上,顽固地不肯被抹消。

“时默……”

时默倏地抬眸盯住他,两手抬起来似乎还要问什么,傅清禾这瞬间竟然感觉到强烈的心虚,仓促别开了眼睛不和他对视,低低说:“我……我先下去,等会儿再和你说。”

楼下大厅中乐队的演奏和宾客说笑的喧哗都停止了,那是在等待东家致辞的缘故。傅清禾匆匆攥了下时默的手腕,就快步下楼了。

走廊上变得空荡荡,时默独自立在原地,盯着他背影快速消失,眼底一片黑沉沉的阴鸷,和几分缓缓浮起的茫然。

三年不肯愈合的伤疤冷不丁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当面揭破,暴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腐肉,时默猝不及防,甚至没能做好风轻云淡的伪装。

没人知道那场火灾对时默来说真正意味着什么,就像此时时默也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傅家又在火灾中参演了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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