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林友怔怔地看着那张脸，嘴唇翕动了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竟然……真的是你。”

玄明，不，魔尊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温和，那温和与从前在剑峰上揉着他头发说“又闯祸了”时的神情如出一辙，可此刻却让裴林友觉得浑身发冷。

“阿裴乖，”玄明柔声说，“很快就好，不疼的。”

他抬手，那颗悬浮的魔晶球骤然光芒大盛，紫黑色的光如潮水般从球体中狂涌而出，将整座寝殿照得扭曲变形，空气中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波纹，像是整个空间都在被这股力量撕扯揉捏。

裴林友只觉得一股狂暴的吸力从头顶灌下，直穿肉身，用力撕拽着他的丹元，还有更深处的，支撑着他全部剑道天赋的灵骨。

旁边的凌煜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的身体猛地弓起，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显然是同样被那股力量抓住了丹元和灵骨。

丹元承载修为，灵骨代表天赋，失去丹元，修为尽废，失去灵骨，天赋归零，两者俱失，修士会在瞬息之间衰老枯萎，变得连最普通的凡人也不如。

裴林友能感觉到自己的丹元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往外扯，皮肉被刨开，骨头被撕扯，他死死咬着牙，将反抗的意志灌注进丹田里那棵沉睡的草，草叶已经开始发颤，根系在丹元上疯狂缠绕，拼尽全力与那股吸力对抗。

凌煜在他身侧，同样将残留的神识全部调动起来，淡金色的灵光在他体表时隐时现，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为什么……”裴林友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而破碎。

玄明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这不是很好猜吗？当初捡你，就是因为你根骨清奇，是个修炼的绝佳苗子。”

他看着裴林友因绝望而闭上的眼，笑了笑，继续说道：“本座想飞升，但天赋有限，修炼太久太久，练到寿元将近，也摸不到飞升的边缘，所以本座不想再做无用功了。”

他抬手，加快了抽去速度，裴林友和凌煜同时难忍的爆发出惨叫，他却好似浑然不觉，自顾自道，“传闻混沌初开之时，阴阳元气交织，灵气与魔气共生一体，统称为真元之气，而魔界上古至宝混元珠，便是那时候诞生的。”

裴林友的嘴唇在发抖，分不清是疼还是什么，他只感觉自己骨子里都在往外渗着冷。

“传说它能吞噬灵气魔气，将其转化为更为纯粹的本源真气，”思及此，魔尊忍不住勾唇，“珠开混沌，重塑肉身，只要得到它，本座就能重塑根骨，吸纳最纯粹的真元，得道飞升。”

“幸好上天是眷顾我的，本座在世间寻了数百年，终于依靠魔界古籍找到了混元珠，但对外，本座表现得一无所获的样子。”

魔尊闭上眼，似乎在回想，“在玄明七岁时，本座杀了他，取而代之，成功混入玄天宗，然后在一次偶然中发现了被魔修灭门的你。”

裴林友猛地睁眼，眼神死死盯着魔尊，身体却一寸寸发凉。

魔尊的目光落在裴林友逐渐发白的脸上，依旧温和，“本座一眼就看出了你的天赋，本座决意收留你，将你养在身边，教你修炼，给你最好的丹药和剑法。”

裴林友想起自己刚进宗门那年，宗主牵着他的手，掌心干燥温暖，带着他走出尸山血海，走入四季如春的峰顶。

他知道自己生性淡薄，不知喜怒，哪怕被灭门，他的感官也永远比常人慢一截，淡九分，他只知道自己离开了常年生活的房子，走近了另一扇更大的门。

曾经的熟悉面孔逐渐被陌生取代，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不清人脸的，或许是从他亲眼看见父母被怪物剥皮抽骨，熟悉的皮囊在他眼前变得血肉模糊，又或者是从入宗门后，他被各式各样的人脸围着骂怪物、白眼狼开始的。

那些人脸在他面前旋转，他的眼睛开始发晕，那些人的五官开始变得雪白模糊，他好像只能听到耳朵在嗡鸣，他的记忆也开始混乱。

这个时候，总是宗主从天而降，将一群面部模糊的白面团子赶走，往他手里塞玩具，往他嘴里塞灵栗，告诉他，只有变强，才能不被任何人打扰，才能为所欲为，才能让所有人都避着他，躲着他，不再烦他。

那些温暖的、琐碎的、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本来以为百年间能出一个你，已经是上天对本座的仁慈了，”玄明说着，目光转向凌煜，眼底的满意又多了几分，“没想到又出了一个凌煜，而且还主动送上门来，本座没有不收的道理。”

凌煜死死咬紧牙关，还在负隅顽抗。

“但一个人的身体根本没办法同时容纳两副完全不同的丹元和灵骨，可本座又不想放弃你们两个绝佳的身体，所以——”魔尊摊开手，笑容温和而坦荡，“本座设计让你们结为道侣，先让你们的灵力与身体相融，不分彼此，这样一次性吸纳两份丹元和灵骨，才不至于遭到排斥，甚至连你们各自认主的神器，本座都能一并收入麾下，一举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