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为春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秦少安要说出的话是她不想说的，但她却没办法阻止秦少安。
为什么？
难道是她本来就想说出口，所以没办法阻止吗？
沈为春不知道。
秦少安刻意等了一会儿，见沈为春没有出言阻止，神秘地笑了笑，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你留下来，绝不是因为我因你而受伤，而你离开，是因为我因你而受伤。”
“哪怕我那日是为了陛下而受伤，你一样会守在我的身边，对吗？”
沈为春想反驳。
“但是你离开，是觉得对不起我，因为我是保护你而受伤的，也因为沈高，对不对？”
沈为春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反驳。
“你定然已经知道了，当初陷害秦家的人，其实是沈高的门生，也是他指使的。”秦少安把手帕塞到沈为春的手中，轻轻拍着人的背，“可是这与你无关，不是吗？”
“可是……我流着他的血……”沈为春终于说出了一句心底的话。
沈为春何尝不知道这道理？
可是她此生最痛恨的，便是身上流着沈高的血。
她要为自己报仇，为母亲报仇，为顾家报仇，必须杀掉沈高，必须除掉整个沈氏。
可是她也是沈氏的人，她的身上流着沈氏的血，那肮脏，无耻，蚂蟥般污浊的血，所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顾家的背叛，沈高害了秦家，她沈为春也带着这份与生俱来的罪孽，她必须要用自己的后半生赎罪。
这份深深的恶心感一直萦绕在沈为春心头，让她煎熬，让她痛苦，提醒着她，她这辈子只能孤苦一个人。
她好痛苦……如坠冰窟……
沈为春唾骂自己，为何如此没有出息？为何眼泪停止不住？
明明她已经都想明白了，为何在这个时候却总是后悔痛苦？
骤然，沈为春被揽入了一个温暖怀抱！
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说什么呢？”秦少安的声音从沈为春头上传来，全身都被抱得紧紧的，“血脉这种东西，谁都没有办法决定的，你可是歹竹出好笋呢！”
沈为春咬紧了唇，呜呜地哭出了声。
秦少安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把人抱得紧紧的，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沈为春抓紧秦少安胸前的衣裳，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襟，也打湿了秦少安的。
秦少安始终温和有力地安抚着沈为春，他知道，沈为春需要这么哭一场。
温润细腻的肌肤贴在他的脖子上，泪水湿湿的，仿佛沁入了秦少安的心，让他变得柔软无比。
一阵微风轻轻吹来，把拥抱着的两人碎发吹起。
“好了好了。”秦少安抱着沈为春哭了好一会儿，才轻声提醒，“金明竹说你的身子越发不好，小心把眼睛哭坏了。”
沈为春往秦少安的脖颈处拱了拱，才恋恋不舍地起来，脸也红了，瞧见秦少安脖颈处的泪痕，尴尬地用手帕给他擦干净。
秦少安始终如一地看着沈为春，眼神温柔极了，看着人红红的脸忍不住想笑。
刚伸手想替她擦一擦，没想到人却躲开了。
“？”秦少安不解。
沈为春擦干了秦少安脖颈处的泪水，把手帕收了起来，站起身背对着秦少安硬邦邦地道：“我会让人把衣服赔给你。”
“这就不管我了吗？”
秦少安也起身，朝顾语的坟墓行了一礼，转身看着沈为春的背影拖长了声调：“沈大姑娘怎么还用完就丢啊？”
“……”沈为春羞红了脸，不敢转身让秦少安看见，“我又不是不赔钱！”
“赔钱就完了吗？”秦少安大步走过去，一下凑近去看沈为春的脸。
沈为春吓了一跳，飞快地往前走去，不理会后头的秦少安。
秦少安却是一把把人又拉了回来。
沈为春惊了一跳，眼神慌乱地看了秦少安一眼又飞快移开，不知该看往何处，反正就是不看秦少安的脸。
秦少安一用力，把人扯回自己怀里，看着人受惊的神情笑：“你还要走吗？”
“我、我！我去哪里与你何干？！”
她从未与任何一人贴的如此近，近到秦少安说话时，热气会扑在她的脸上，可她却又挣脱不开，浑身僵硬得如同木头一般被困在秦少安的怀中。
“我还没问你要去哪里呢！”秦少安很想大笑几声，却又怕惹得怀里人羞怯，只能温声笑话。
“我、我……”
“怎么样？国公爷，真的不回京了吗？”
沈为春错愕地抬头去看秦少安：“你怎么知道？”
“是不是……”沈为春说到一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走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横雀三人不可能会给秦少安通风报信。
可是看秦少安方才抓她的样子又是游刃有余，定然早早知道她会到这里来。
沈为春红着一双眼，想要抬头打量秦少安，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在他的禁锢之中：“你、你！你放开我！”
秦少安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
“？”沈为春懵了一下，“你、你说为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那你要不要留下来，与我在一起？”
“什么？”
秦少安问得太快，沈为春完全没反应过来。
“我说，留下来，与我在一起。”秦少安满眼灼热地看着沈为春，禁锢着人的双臂确实是箍得紧紧的。
沈为春张了张嘴，眼神暗淡了一瞬，随即自嘲出声：“留下来？留下来做什么？”
“做你继承的容国公，我与你并肩。”
“呵！”沈为春低下头，自嘲般笑了笑，“你要一个软肋留在身边做什么？”
“这么说，你是不介意你的母亲独自留在京中？你就不怕沈高的那些仇人？”秦少安好似也察觉到现在的姿势不太对，松开手，给了沈为春一些空间。
沈为春马上便侧过身不再看秦少安那张脸。
“一个人有软肋再正常不过，从前我爹娘兄嫂在世，他们便是我的软肋……”
秦少安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沈为春给打断了：“他们是你的盔甲！我不是！”
沈为春猛地回头看秦少安，眼中噙着泪：“我不是，我只是软肋。”
“胡说什么呢？”秦少安只愣了一瞬，马上又笑起来，“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在第一次险些暴露身份时候死了。”
“如果不是你，此次真假天子的计划也不会成功。”
“如果不是你……”秦少安朝沈为春方向进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人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如果不是你，我在这世间也没有任何在意的人了。”
“你……还能娶妻生子……”沈为春不敢看秦少安，忍着心里泛起的酸涩，“以后你成家，也能有想保护人。”
“可我只心悦你！”
沈为春僵住了。
秦少安着急了，把人扳过来面对着自己：“我很早就心悦你了，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沈为春不敢看那双眼睛，怕被里头浓烈的情感灼伤。
“如果不是心悦你，我怎么会在回京不久便与你相认？我怎么会不顾身份悄悄进你卧房中守了一整夜？我怎么会千里迢迢去避暑山庄只怕你受到伤害？”
秦少安从没想过自己的心会如此跃动不安，可是又那么鲜活，那么有力，那么令他着迷。
“如果不是心悦你，我怎么会为你挡下萧怀易的刀？”
秦少安的话越发轻，也越发不安：“为春，你真的，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
沈为春眼睫狠狠颤了一瞬，眼尾都红了。
“为春，我第一次帮你，的确是出于不忍心，可是我次次帮你，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心悦于你，我不再出于我爹娘教导的正道，而是出于本能，我想见你，想保护你，想要与你成亲。”
“我紧张你，如同你紧张于命悬一线的我一样，你明白吗？”
沈为春几次三番张嘴，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秦少安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可是……”
“没有可是！”秦少安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沈为春要说什么了，马上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意什么，我会保护好我自己，也会保护好你，你绝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最最坚硬的盔甲。”
沈为春眼眶又湿润了。
她从不知自己竟然是如此脆弱之人。
但她知道，秦少安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也许是她没见过世面吧！
她沈为春前世今生短短的三十几年里，遇见过最最好的人，只有秦少安。
“为春，我只有你了，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
留在秦少安的身边吗？
好像很不错！
“好。”沈为春听见自己这么说。
也许有一日沈为春会后悔今日的决定，但秦少安会告诉她，不会的。
沈为春，这一次，你终于可以幸福了。
今日的暖阳愈发暖和，微风拂面，竟是带来了春日的气息，竹林尖头，竹叶摇曳，在微风下发出簌簌的声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