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刻,早就迫不及待的水手们迅速拉起了那道连接码头的木制跳板。
“格蕾丝——!!”
达西在甲板上绝望地嘶吼着,他不顾一切地想要越过栏杆跳下来,却被几个强壮的水手制止。
风帆扬起,邮船驶离了都柏林的码头,向着浓雾弥漫的大海深处前进。
格蕾丝孤零零地站在满是泥泞的码头上,任由刺骨的海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她那颗一直悬在刀刃上的心脏,终于在这一刻踏实地放了下来。
达西安全了。遗嘱安全了。希望的火种,已经被她亲手送出了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而她,将独自面对眼前的深渊。
“真是一场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生离死别啊。”
马尔科姆嘲弄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挥了挥手,周围那些持枪的护卫们立刻放下了武器。
他迈着胜利者的步伐,走到格蕾丝的身后,轻轻抚摸着她单薄削瘦的肩膀。
“你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我亲爱的菲欧娜。”马尔科姆俯下身,在她的耳畔轻声低语,“看到你为了保护他而向我妥协,我虽然有些妒忌,但我很高兴。因为这证明你还是识时务的。那个英格兰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现在,你是我的了,永远都是。马车已经备好,跟我回家吧。”
格蕾丝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顺从地低下了头。
“好。我跟你走……”
马尔科姆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已经认命的女孩,已经被狂热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以为自己再无后顾之忧。
格蕾丝低垂着眼帘,缓慢地向前走去。马尔科姆就站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身后,双手抱臂,贪婪地看着她。
几名护卫也放松了警惕,正凑在一起抽着烟斗。
就在这时,格蕾丝原本看似孱弱的身躯里突然涌出了惊人的爆发力!
格蕾丝快步冲向前,一脚踩住马镫腾空而起,直接跨坐在了马背上!
还没等马尔科姆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格蕾丝已经一把抢过了马鞭,双腿猛地夹紧马腹,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在了枣红马的臀部!
“驾——!!”
烈马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随后撞开了两名还没反应过来的护卫,以离弦之箭的速度向着码头外围的荒野狂飙而去!
“混蛋!抓住她!给我抓住她!!”
直到格蕾丝的背影冲出了几十米远,马尔科姆那气急败坏的咆哮声才在码头上轰然炸响。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被他视为笼中之鸟的柔弱女人,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上马!全都给我追!追不到她,你们全都得死!”
马尔科姆率领着惊魂未定的护卫们,朝着格蕾丝逃亡的方向疯狂追去。
风雪下得更大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将崎岖的海岸线覆盖。
格蕾丝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而过的狂风。
她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她的那顶粗呢帽子早已被卷走,那一头耀眼的红金色长发在风雪中肆意飞舞。
不知狂奔了多久,身下的骏马开始因为体力透支而口吐白沫,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而身后的马蹄声却已经越来越近。
“你跑不掉的!菲欧娜!”
终于,身下的枣红马发出一声哀鸣,再也无力向前迈出一步。格蕾丝勒住了缰绳。
前方,再也没有路了。
她竟然在慌不择路之下,逃到了海岸线上一处陡峭的悬崖之巅!
在她的脚下,是深达数百尺的深渊。深黑色的海浪正携带着万钧之力,疯狂地拍打着悬崖底部那些参差不齐的黑色礁石。每一次撞击,都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激起几十尺高的白色水雾。
“吁——!”
马尔科姆在距离格蕾丝不到十米的地方猛地勒住了战马。他翻身下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疯狂。那些紧随其后的私兵们也纷纷勒马,呈半圆形,将格蕾丝包围在其中。
马尔科姆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风卷起他黑色的大衣,像一只张开双翼的蝙蝠。
“我的好妹妹,你竟敢骗我,偷偷学会了骑术。可是,哪怕你逃到了天涯海角,你最终还是得回到我的身边。过来吧,别做无谓的挣扎了。我这里,才是你的家。”
他伸出手,仿佛在施舍最后的仁慈。
格蕾丝从那匹精疲力竭的马上滑了下来。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她的脸颊上,很快便融化成冰冷的水滴。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一双清澈的水绿色眼眸中,再也没有了昔日虚与委蛇的顺从。
“格伦莫尔从来就不是我的家。而你,马尔科姆,你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你胡说!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全心全意爱你的人!那个菲茨威廉·达西根本就不懂你,他只是个懦夫!”马尔科姆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愤怒地咆哮着。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格蕾丝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讽的微笑。
她决定在深不见底的深渊前,说出那个深藏在灵魂深处的秘密:
“马尔科姆,你真的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你听好了!我没有失忆,我根本就不是你记忆中那个菲欧娜!自始至终,这具躯壳里的灵魂都不属于你!我的眼里从来都没有过你的影子,我爱的人,我甘愿为之付出生命的人,一直都只有菲茨威廉·达西!”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疯话!”马尔科姆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似乎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超乎他认知的事情,“你就是菲欧娜!你是我的!”
“不,我不是。我不会嫁给你!我永远不会甘心成为你的附庸!”
格蕾丝转过头,不再理会马尔科姆疯狂的咆哮。她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海平线。在那漆黑的大海深处,她似乎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抹微弱、昏黄的光芒。
是那艘开往法兰西的邮船的灯光吗?它虽然晦暗不明,随时可能被风浪吞噬,但它确实在那里。
格蕾丝闭上眼睛,感受着夹杂着冰屑的海风拂过面颊。在这一刻,她的意识似乎飘到了另一个虚无的空间。
她想起那个总是缠着她的梦魇,无尽的大海、陡峭的悬崖、巨浪、人群、大雪……原来,是命运将她指引到了这里。
“菲欧娜……”格蕾丝在心底默默地呼唤着,我不会再占据你的躯壳苟活于世了。今天,我为自己而生,亦为自己而死。”
“抓住她!不要让她再往后退了!!”马尔科姆朝着悬崖边缘扑了过去。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格蕾丝张开双臂,迎着漫天的风雪,决然地纵身一跃。
白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瞬间跌入了那片冰冷漆黑的无尽深渊。
“不——!!!!”
马尔科姆扑倒在悬崖边缘,双手疯狂地抓挠着坚硬的岩石,指甲翻卷,鲜血淋漓。他对着那无边的深海,发出了这辈子最绝望、痛苦的哀嚎。
滔天巨浪拍打在悬崖底部,溅起飞涌的水花,将所有痕迹悉数掩盖。
风雪依旧在呼啸,爱尔兰的大地白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