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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启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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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到来的时候,江砚深已经醒了很久。

他没有睁开眼睛。他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声音——鸟鸣,风声,远处阿萤在生火的动静,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还有水壶被放在火堆上时金属碰撞的轻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属于清晨的曲子,平凡而鲜活,和他过去二十二年听到的所有声音都不一样。

他听着这首曲子,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

谢清晏还在睡。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像是一片平静的湖面在月光下微微荡漾。江砚深侧过头,看着他的睡脸。晨光从帐篷的缝隙中透进来,在谢清晏的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羽毛。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清冷的弧度。

江砚深看了很久。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天晚上,他把谢清晏带回杂货店的储物间,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膝盖碰着膝盖。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从天而降的发光人形,会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变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那时候他也想不到,他会这样看着一个人的睡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谢清晏的睫毛。

谢清晏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睡眼惺忪地看着江砚深,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醒了?”

“醒了有一会儿了。”

“那怎么不起来?”

“在看风景。”

谢清晏愣了一下:“……什么风景?”

“你。”

谢清晏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蒙住了。

江砚深笑出了声。他伸手去扯谢清晏蒙在头上的被子,谢清晏紧紧攥着不放,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在被子里较劲。最后江砚深放弃了,隔着被子抱住那团鼓包,闷声笑着说:“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出来吧,要闷坏了。”

被子缓缓拉下来,露出一双墨色的眼睛,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

“你以前不这样的。”谢清晏说。

“我以前哪样?”

“不会说这种话。”

“那我现在学会了。”江砚深说,笑眯眯地看着他,“师父教得好。”

谢清晏又把被子拉上去了一点,只露出半张脸:“我没有教你这些。”

“你教了我别的。”江砚深说,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教我什么叫‘以后’。”

谢清晏的手松开了被子。他看着江砚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江砚深的脸颊。

“起床吧。”他说,“今天还有很多事。”

“嗯。”

两人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阿萤已经在火堆旁忙活了。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江砚深乱翘的头发和谢清晏微红的耳尖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来两碗热粥。

“喝了。今天体力消耗会很大。”

江砚深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米粥熬得很稠,里面还加了一些干野菜和盐,热气腾腾的,暖得胃里很舒服。他蹲在火堆旁,一口一口地喝着,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是那种灰雾消散后才有的干净的蓝色,万里无云,阳光明亮但不刺眼。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可见,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的气息——不是雨后那种湿润的清新,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世界本身正在重新呼吸的清新。

“好天气。”阿萤说,也抬头看了看天,“适合做大事。”

“适合做完大事之后睡一觉。”江砚深说。

阿萤笑了一下:“那也是。”

吃完早饭,四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仪式将在正午进行——沈青梧在笔记中注明,正午是灯的力量最稳定的时候,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风险。现在是早上七点左右,距离正午还有五个小时。

江砚深把沈青梧的笔记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步骤都没有遗漏。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泛黄的纸页,看着沈青梧工整的字迹,想象着她在末日中一笔一划写下这些文字的样子。她写了七次失败的记录,然后在第八次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倒下了。她把这本笔记藏在塔的夹层里,等待着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它。

而那个人,就是他。

他不会让她的心血白费。

阿萤在检查那盏灯。她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灯体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道缝隙。那盏灯在她手中散发出柔和的月白色光芒,像是一只温顺的猫,安静地卧在她的掌心里。她已经擦了三遍了,但她还是觉得不够干净,又擦了第四遍。

阿洛在清理塔顶平台。他把杂物搬到一边,用扫帚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打了一桶水,跪在地上用抹布一寸一寸地擦洗石板。他做事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只是专注地做着手头的事。

谢清晏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

他没有帮忙,因为他不知道该帮什么。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树,目光跟随着江砚深的身影移动。江砚深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江砚深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对上谢清晏的视线。

“怎么了?”

“没什么。”谢清晏说,“就是在看。”

“看什么?”

“看你。”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学现卖?”

“嗯。”谢清晏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学得怎么样?”

“学得很好。”江砚深说,“继续保持。”

阿萤在旁边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气声:“你们两个能不能等仪式完了再腻歪?”

“不能。”江砚深理直气壮地说。

阿萤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上午九点,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

塔顶平台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那盏灯被放置在平台中央的石台上,用三层软布垫着。沈青梧的笔记摊开在旁边,翻到了记载仪式流程的那一页。四个水壶和四份干粮被整齐地码放在角落,以备不时之需。

四个人站在平台上,围着那盏灯,沉默了片刻。

然后阿萤开口了:“还有三个小时。”

“嗯。”

“你们要不要……单独待一会儿?”她问,目光在江砚深和谢清晏之间来回了一下,“我和阿洛可以在塔下守着。”

江砚深看了谢清晏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

阿萤和阿洛走下螺旋阶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塔底。

塔顶上只剩下江砚深和谢清晏两个人。

江砚深在石台边缘坐了下来,双腿悬空,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谢清晏在他身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江砚深开口了:“谢清晏。”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仪式失败了,会怎么样?”

谢清晏转过头看他:“你想听实话吗?”

“想。”

“想过。”谢清晏说,“但我不打算让它发生。”

江砚深笑了一下:“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谢清晏说,目光落在那盏灯上,“是不能让它发生。因为你在。”

江砚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许多伤疤,有新有旧,有些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每一道伤疤都对应着一段记忆——有些是痛苦的,有些是惊险的,有些是他在深夜中独自舔舐的。

他曾经以为这些伤疤会跟着他一辈子,就像那道颈疤一样,永远不知道来历,永远无法解释。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道颈疤不是伤疤——它是一个印记,是谢清晏在末日降临前夜留下的印记。是他还不知道谢清晏存在的时候,就已经被谢清晏找到的证据。

“谢清晏。”他又开口了。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仪式成功了,我们两个都活下来了,你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谢清晏想了想,然后说:“吃饭。”

江砚深愣了一下:“……吃饭?”

“嗯。阿萤做的饭。”谢清晏说,表情认真,“她已经做了很多顿饭了。我想吃一顿她做的、不是为了赶路而凑合的、正经的饭。”

江砚深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愣了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等结束了,让阿萤做一顿正经的大餐。”

“还要有鸡。”

“鸡?”

“你不是说要养鸡吗?”谢清晏说,“养了鸡就有蛋。有蛋就可以做蛋炒饭。”

江砚深笑得更大声了。他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谢清晏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他相信他们会活下来,他相信会有“以后”,他相信他们真的能一起去渡厄舟上养鸡。

他伸出手,握住了谢清晏的手。

“好。”他说,“蛋炒饭。到时候我来做。”

“你会做蛋炒饭?”

“不会。但可以学。”

谢清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我等着。”

他们就这样坐在塔顶平台上,手牵着手,看着天空一点一点变亮,看着云朵一片一片飘过,看着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过得很快。当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正上方。

正午了。

阿萤和阿洛重新登上了塔顶。阿萤手里端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着一些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江砚深问。

“我自己调的。”阿萤说,“用一种植物的汁液和几种矿物粉末混合而成的。沈青梧的笔记里提到过,在仪式开始前,用这种液体在掌心画一个符文,可以增强对灯的力量的亲和力。”

她蘸了一点液体,拉过江砚深的手,在他的右手掌心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线条流畅,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又像是一盏简化了的灯。画完之后,液体迅速渗入皮肤,在掌心留下一道淡红色的印记,微微发热。

然后她在谢清晏的掌心也画了同样的符文。

“好了。”她收起小碗,退后一步,“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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