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个梦又来了,火光、宫殿、那些支离破碎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湿透的麻布贴在她身上,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彻底清醒了。
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盯住了方才泼水的六子。
无他。六子手里还提着那只水桶,正得意洋洋地朝虎哥挤眉弄眼,龇着一口黄牙,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六子正笑得欢,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景泽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似的扎过来,六子被那目光一刺,手里的水桶“咚”一声砸在地上,残水溅了他一裤腿。
“哈哈!妹妹!不是我!”
六子干笑着往后退,两只手在身前胡乱摆着,脚下却已经做好了开溜的准备。
“真不是我!我就是……我就是路过!路过!”
骗谁呢,景泽机灵着呢。
她猛地从麻布堆儿里跳起来,六子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耳朵便被景泽揪了个正着。
只见她五指一拧,六子那张瘦脸上的五官顿时皱成了一团,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踉踉跄跄地被她拖出了巷角。
蹲在八娘铺子外头的孩童们瞧见这阵仗,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这些孩子平日里没什么乐子,最喜欢看热闹,见六子被揪着耳朵拖出来,顿时拍手叫好,七嘴八舌地喊起来:
“坏蛋被抓啦!看你还敢偷偷摸摸!”
“哇!大姐姐也太厉害了!”
“耳朵都要被揪变形咯!快认错!”
“以后不许再来欺负人啦!”
“姐姐威武!下次我们护着姐姐!”
虎哥站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脸色十分精彩。
六子个头比景泽还矮,又瘦得跟猴儿似的,哪里是景泽的对手?
他被揪着耳朵往外拖,两只光脚丫子在地上乱蹬,踢起一片尘土,嘴里哭爹喊娘地嚎叫:
“救命啊!虎哥你救救我!快救救我!我疼啊!疼疼疼!耳朵要掉啦!”
虎哥与六子从小一起长大,六子从几岁起便一口一个“虎哥”地叫着,叫得比亲爹亲娘还亲。虎哥待他也如亲弟弟一般,平日里自己饿着肚子也要分半块饼给他。此刻见六子被揪得嗷嗷直叫,虎哥心下老大不忍,想要上前捞人。
可他哪里是景泽的对手?
青天大老爷在上,谁承想这个瞧着弱不禁风、风一吹就倒的姑娘,拳脚功夫竟如此了得!
前几天虎哥想从景泽手里抢半块炊饼,被她一拳捣在眼眶上,那黑眼圈到现在还泛着青紫色,活像一只独眼熊猫,出门都被人笑话了整整三天。
虎哥出于对自己形象的顾虑,也出于对六子的爱护,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番,最终决定智取。
他追在景泽后头,边跑边喊:“喂!阿泽姑娘!等等!我有好事儿跟你说!天大的好事儿!”
什么好事非得现在说?是能让她每晚有瓦遮头,还是能让她顿顿吃上热乎饭?
景泽充耳不闻,揪着六子的耳朵一路把他拖到街边一口积满了雨水的大水缸旁。
那水缸不知是谁家废弃的,缸沿上生着一圈绿茸茸的青苔。她撸起袖子,一把将六子的脑袋按进了水里。
六子像一条濒死的鱼,四肢疯狂扑腾,水花四溅,嘴里咕噜咕噜地往外冒泡:
“虎哥……咕噜咕噜……救……咕噜咕噜……救我!虎……咕噜咕噜……虎哥快救救我啊!!”
蹲在街边看热闹的孩童们早一窝蜂围了上来,扒着缸沿踮脚张望,见状全都拍着手嗷嗷起哄:
“淹得好!谁叫他之前偷东西!”
“哈哈哈扑腾得跟落水的小耗子一样!”
“姐姐太厉害啦!看他以后还敢来捣乱!”
“快别憋啦!认错求饶呀!”
我的亲娘嘞!虎哥看得头皮发麻,心里暗暗叫苦,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野蛮的女子!
他慌忙追上去,围着水缸团团打转,想伸手拉又不敢,想说话又怕惹恼了这女阎王,急得直跺脚。
“阿泽姐姐!阿泽姑奶奶!”
虎哥双手合十,一脸诚恳。
“你就饶了六子这回吧!只要你饶了他,我就告诉你一桩天大的好事!”
他说着,警惕地瞧了瞧四周,凑到景泽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吐出仨字:“能发财!”
叮——!
景泽那双满是倦意的黑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
她手上力道一松,六子的脑袋从水里弹出来,大股空气猛地灌入他的肺里。
六子如获新生,从水缸边滑倒在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虎哥的大腿,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景泽面色淡淡,在麻布衣上擦了擦手背上的水珠,挑起一边眉毛看向虎哥:
“此话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