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礼似是无奈扯了扯嘴角:
“它是一只猫,遇到危险也会知道自救,你知道的,猫真跑起来人是追不上的。”
江煜固执道:
“它不一样。”
“你一直都说你家猫不一样,我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当时那情况,如果它没跑,大概率也是和你一样的下场,甚至可能因为被你背在胸前所以彻底死掉。”
常礼眼看着江煜眼中微弱的光芒也渐渐暗去,自知说得不妥当,忙找补开解: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穆夏跑掉了可能反倒更好……已经在各个平台都发了寻猫启事,暂时没有收到符合的消息。”
江煜停止了喝汤,他靠着床头冲常礼相反的方向侧过脸去,闭上眼睛像是不想再说。
常礼默默收了东西,刚想出去交给护工,就听病床上的人冷冷清清的声音:
“救我的人他……”
“完全查不到信息,也没有家长报失踪,他……我们给他选了个好地方葬下了。”常礼看着地板出神,“他当时像是凭空跑出来的一样,完全不惧生死,一把就给你推开了。秦素瑶的车开得太快,车头正对准了他。”
他听到病床那边床来的一声抽吸。
“等我出院了带我去看看他。”
“好……”
病房里彻底沉寂下去,江煜平稳地靠坐着,双眼紧闭,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一滴泪顺着耳廓滑进发间消失不见。
无辜的……一命换一命吗?
*
来年春,江煜终于能够开始摆脱支具那天,他让常礼陪着他去了一趟墓园。
墓碑上没有姓名也没有照片,只有角落里刻着一句不深不浅的话。
绝处逢生,感念恩光。
——受恩人江煜,沐手敬立
小姨他们帮他做得很好,墓碑前打扫得干干净。
江煜把鲜花放下。
“我能看看他长什么样吗?”
常礼似是很纠结,开口有些吞吞吐吐:
“放大的监控其实不是很看得清……”
“给我看看。”
这样说,他就笃定常礼手里有。
一段从监控里被截取的视频在江煜面前循环播放着。
那个少年像是凭空出现,又冲着他的方向飞奔而来,像是早就看清了他会被车撞的样子,毫无犹豫地扑开他,然后用自己的身体替代了这次撞击。
江煜落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里的震撼不知该如何表达。
这段不过十秒的视频被他反反复复看了几十次。
“发给我。”
“小煜你别太……”
“发给我。”
江煜干脆打断,带着不容拒绝。
这段视频很快就出现在了他的手机里。
他窝在家里的单人沙发里,把屏幕放大缩小放大缩小,最后甚至换了好几个屏幕更大的设备,试图把画面里那模糊的色块看得更加清晰。
总觉得似曾相识。
直到他把重点从辨认脸放到了辨认衣服,这件事突然变得顺利起来。
这一身,正是上次在电梯间偶遇的那个少年穿过,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同款搭配。
又是他……
江煜拇指一划,重新拨通常礼的电话,几乎是笃定的:
“你知道他吧,那天在我家门口偶遇过的人。”
耳畔只有信号电流通过的一叹:
“是……他当时被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推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就是那天那个小男孩儿。”
“……”
常礼有点紧张:“江煜,你别想太多,我那天说他喜欢你也只是开玩笑的,可能就是巧合,刚好碰上了,刚好他心善…刚好救了你……”
“……”
江煜握住手机的手直直摔在沙发上,他径直挂断了电话,把脸埋进了蜷缩起来的膝间。
他何德何能……
电话在一旁又响了起来,好几次屏幕忽明忽灭,江煜却无暇顾及。
他像是被从暗处生长出来的锁链彻底困住,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可以将他渐渐吞噬的念头。
他江煜凭什么用别人的性命活下来……
外头不知何时已渐渐沉了天色,密集的乌云正层层聚拢,窗户上开始噼里啪啦地响起击打声。
这声音在江煜的脑海里被不断放大,直至变成可以震响灵魂的鼓击。
要怎么才能还得起啊……
家里已经许久未见的剪刀不知何时又悄悄爬上了他的手臂。
一条一条,
鲜红的液体顺着白得虚弱的皮肤滴落在地面。
那种耳朵被真空罩住的感觉又攀附上来,江煜开始觉得有些窒息。
窗外雨水敲击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这会儿竟像是一阵石击打,窗棱间的缝隙还有呜呜的风声。
江煜缓缓闭上眼睛。
眼睛好累,人也好累……
意识模糊彻底模糊前他好像听到了一道温柔的劝阻:
“江煜,好好活着……”
“江煜,你值得……”
“替我活……”